作者:言 午
春天里万物复苏,到处生机盎然。王九柱心里更是美滋滋的——堂姐王彩娥给他介绍了个对象,那女子名叫夏竹。
第一次见面很简单。单位的人都走了,天色已是黄昏,王彩娥把两个年轻人约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就去打水了。王九柱身穿浅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抹了油,梳理得一丝不苟。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女子同坐一室,九柱有些局促。屋里很静,双方都能听到自己的心声,楼下偶尔有些汽车和摩托车驶过。
终于,九柱说话了:“我不愿意这么早找对象,是父母催的。”夏竹觉得好笑,说:“不愿意找你又来干啥?!”九柱说:“既然介绍了,就来见一下吧,得给彩娥姐面子。再说,兴许能行呢。”
夏竹低下头,脸红了起来。九柱慌忙偷看了一眼,只见夏竹头上剪着短发,右边的头发拢在耳后,左边的则很好看地垂下来,白晰的脸庞愈显得清秀耐看。
糟了,气氛有点闷。九柱忙说:“不过,见面归见面,不成我也不会怪你。”夏竹看了一下墙上的石英钟,却说:“最近,咱市报纸的周末版上登了一篇小说,怪有意思,你看了没有? ”“厂里怪忙,我不大看报纸。”九柱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可以找来看看——小说叫啥名字? ”“《活着》。”“噢。”
——又有点冷场。夏竹站起身来,说:“我还有点急事儿,先走了。”九柱也连忙站起来说:“那我送送你,天不早了。”“不用了,还不晚。谢谢。”“咋样,九柱,不错吧? ”夏竹出门不长时间,王彩娥就提着水进来,坐在了夏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九柱有些怅然:“嗨,也看不出咋样来。”彩娥嗬嗬地笑了,说:“人家说考虑考虑,两三天给信——傻兄弟,别急嘛!”
夏竹对王九柱印象是不错的。小伙子一米七几的个头,方脸虽说稍嫌黑了些,但五官还算端正受看,从说话上看人也挺实在的,听彩娥姐说他的家庭条件是数得着的。可是,他说不大看报,是否也不大学习啊? 看那样这人挺势利的。夏竹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可能是人家的过谦之词呢,才一面之交,深入了解一下再说吧。
这天,王九柱回到家里,见父亲正悠然地吸着烟,不时地端起磁化杯喝上几口茶水,脸上一派舒展。母亲见儿子回来,忙颠着脚从墙橱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一张照片,笑逐颜开地说:“你彩娥姐把照片都拿来了。嗯,不错,你看这俩眼多水灵啊!柱子啊,你可要好省到和人家谈啊。介绍归介绍,现在的年轻人都兴那个恋爱呢!”九柱说:“才见了一面,谁知道行不行啊!”
母亲把照片包好收了起来,又拿出一沓钱,放在九柱的手提包里,说:“这是两千块钱,让闺女买点衣裳,成了就是一家人了嘛!”
父亲点上一支烟,老谋深算地样子:“九柱,你可以和她说,别看就你兄弟一个,我和你娘身体都好,也没啥负担,经济上等方面不扯你们的后腿。这家业都是你们的嘛!”九柱不耐烦地说:“人家也不一定是图这个!”
凤城新建了一处居民小区叫芳馨园,现在正好是花草露芽垂柳吐绿,环境挺优美。“芳馨园”即是取遍地芳草,香气袭人之意。芳馨园的旁边有一大片绿地,绿地分为两块,分别是围棋和象棋两盘棋,棋盘构成了两块绿地,上面的棋子又可用来当座位,可谓独居匠心,别有情趣。每至黄昏,景致幽雅的绿地就成了情侣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号称“凤城爱情角”。现在,王九柱坐在围棋的黑棋子上,夏竹坐在白棋子上,远远看去像两个大师在对弈。
夏竹抚摸着手里漂亮的坤包,像是不经意地问:“小王,上次说的那篇小说你看了吗? ”“看了。不就是说一个人怀疑自己得了癌症,最后是一场虚惊吗? ”九柱想:这时候应该抓紧时间谈谈恋爱,净问这些鸡毛蒜皮,实在没啥意思。“你有什么感想? ”“啊? 嘿嘿,还真没看出来。”“——噢。”两人闷头坐着无语。
“哎,最近看了些啥书? ”还是夏竹先打破了沉默。“古龙的一本武侠小说,挺有意思,看别的还真看不下去呢。嗨,也没正经学啥,弄了个大专文凭,到评职称时好用。”说完,九柱又有些后悔,忙说:“啊啊,我是个粗人,你别笑话啊。”说着从提包中掏出钱,往夏竹手中塞去:“这是老人的一点心意,让你买点衣裳啥的,别嫌少。”
“你这是干啥呀? ——看错了人了吧? ”夏竹嗔怪地说。她像躲避瘟疫似的推开那拿着钱的手。“不是不是,一点心意……”九柱嗫嚅着,分明是看到那白棋子向自己逼来,眼前一片发白,脑袋里就嗡地一声。
回到宿舍,夏竹躺在床上,望着桌子上的那摞书发呆。这女子虽然只是高中毕业,但她喜欢有文化的人。记得一位导师说过:用知识武装起来的人是不可战胜的。可是,用金钱武装起来的人呢?这段时间,同事连着给介绍了两个对象,不是人物不好,就是单位不行,夏竹都不中意。虽说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可是要找个合适的对象太不易了!夏竹心里烦得很,随手翻起一本《平凡的世界》看了起来。
王九柱闷闷不乐。两次见面,夏竹老是问自己看报读书之类的事,这正好是自己的弱项。可是,这女子工作单位不错,人长得漂亮,气质也好,心里很留恋。凭自己和家庭方面的优势,这事应该是没啥问题。他想,这样的事儿不能慌,越是中意就越要沉住气。
彩娥来了,喝了一口水后,像是无意地说:“九柱,我看你和小夏的事儿就算了吧,后来我也觉得不大合适。你先别急,有合适的我再给你介绍。嗨,两只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有十几亿呢。”九柱一愣,脸上立时不是正道颜色。彩娥忙说:“你别丧气,男子汉要拿得起放得下——现在,光有钱不行啊,你是得加强一下学习哩。”
彩娥走后,王九柱坐在床头,有一种被捉弄的感觉。哼,我找的是老婆不是老师,摆啥臭谱啊!愣了一会儿,心里躁得慌,拉过被子蒙头躺下,觉得腰被啥东西硌了一下,摸出来一看是那包钱,“唰——”地一下扔到了床低下。
(1996年之夏于闲云书屋,发表于莱芜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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