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 午
据传说,夏禹村是大禹的故乡,夏朝是禹所建,启又是禹的儿子,所以至今夏禹村以夏禹启三个姓居多。村南的禹碑就是夏禹村人的荣耀,碑上的篆字依稀可辩:鲧子禹,承舜命治水十三载,三过家门而不入……造九鼎,三苗作乱,禹克之……
日头已近晌午,夏秀曲还在围着禹碑转悠,自己当村支书这几年,基本上没啥建树,去年还发生了村小学教室倒塌的事故,想来觉得愧对村中父老。上次选举,他和村主任禹志水采取了一些紧急措施,好歹谋取了连任。现在,又面临换届选举。唉,整天瞎折腾个啥呀!
夏秀曲思谋着,必须马上办一件让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以取信于民,要不这村支书的交椅怕是坐不稳。他忧心忡忡地想,要是这次落选,就不好了。
这时,文书夏明星骑车路过,夏秀曲忙喊住他:“明星,你去下个通知,今过午三点开个支部会。”说完,就背着手往回走。忽然,他感到浑身乏力,双腿沉得迈不动,上眼皮也不听使唤。他知道自己的酒瘾又上来了。
这几年,夏秀曲的酒量确实见长,前些年只能喝二三两白酒,眼下能喝三四茶碗,而且已经很有些瘾了。是啊,经常和这营生打交道,时间一长就成好朋友了,离了它还真不行呢。不喝就难受,喝少了打不着火,喝多了难免五马六羊没正形。这是咋回事? 夏秀曲专门查了材料,书上说这是一种病,叫“酒依赖”。依赖就依赖吧,反正干着书记,不缺酒场,也难为不着。但很使他恼火的是,那些油嘴滑舌的人送给他一个绰号“二锅头”,真气人!嘿嘿,禹志水也有一个外号叫“景芝白干”。当然,都是背地后里乱叫。
夏秀曲顺腿去了禹志河家。禹志河承包村里的果园快十年了,赚了不少钱,夏秀曲常来“吃大户”。志河媳妇杨翠花见书记来了,不敢怠慢,招呼着落座敬上烟茶之后,她忙去喊志河,顺便买回了生猪肉、肴肉和青菜,张罗着招待书记。
“志河,你承包的果园快到期了,打算咋办?”夏秀曲一下子喝下半茶碗酒,又吃了一口猪头肉嚼着,腮上鼓起一个大包。“还不是依仗着书记嘛!”禹志河讨好地说。他又给夏书记满上酒,笑着说:“大叔,不瞒您说,最近两年,我投资比较大,当然是想继续承包了。您老人家可要多操心呀!”
夏秀曲趁着酒劲,定睛地看了坐在一旁的杨翠花一眼,盯得杨翠花有些脸红。杨翠花赶忙起身低头去了厢房。夏秀曲觉得自己失态了,忙掩饰地喝了一口酒,对禹志河说:“你小子,称个几十万了吧!也不表示表示。哎,对了,今年春上我要翻盖房子,手头还缺五六千块钱呢,到时候只能和你借了。”禹志河连忙说:“看大叔说的,我才称几个钱,再说都投上了,还真拿不出来呢。”他知道借给书记钱是用肉包子打狗,当然不想借给他,那是自己和翠花的血汗钱呀。
“你小子别哭穷,钱都让你赚了。你也得发扬发扬风格,先富带后富嘛!”夏秀曲喝下第二茶碗酒,用手抹了抹嘴。他通常是喝三四茶碗的,下午还要讲话,不敢再喝了。他一摆手:“上饭!”杨翠花忙把煎饼和馒头放在桌上,又低头出去了。
夏禹村党支部共五个人:书记夏秀曲,副书记禹志水、启继平,委员夏明星、启有柱。支部成员会通知的是下午三点,三点半多了人才到齐。
夏秀曲中午的酒还没下去,脸彤红彤红的。他说:“现在,很多地方都在吃祖宗饭,我们也要多想些赚钱的门路。咱村地处山区,条件差,上别的项目难度忒大,不如在禹碑上大作文章,在村南建它个大禹庙,雇戏班子唱大戏三天,保准有人常来烧香磕头扔钱,这样,能带动第三产业的发展。”
启继平刚要发言,被夏秀曲一摆手止住了。看来夏秀曲对自己的大胆设想很满意,看着禹志水幽默地说:“哎,咱们村主任的名字就起得不错嘛。志水,看来你爷爷很有预见性,几十年前就料到将来咱村会建一座大禹庙——大禹治水嘛!”说完,就自顾笑起来,惹得众人也笑了。
禹志水说:“传说归传说。其实,大禹治水是在南方,咱村的碑不一定准。再说,建庙也需要花钱。”夏秀曲笑笑:“管它南方北方,都是中国嘛!大禹是神,神都是人造的嘛!听老一辈的人说,咱村夏禹启三姓都是大禹的后代,一家人嘛。咱建它一座庙,上对得起祖先,下对得起父老乡亲,说不定还会成为一大景观哩!至于钱嘛不用愁,发动一下,和兄弟爷们敛一点就是了,很多人对这类事儿积极着呢!你放心好了,他们肯定不会认为是加重农民负担,也肯定不会去上访。”
启继平表示反对:“现在,从上到下都强调加强精神文明建设,咱这样大张旗鼓地建庙,不合适吧? ”夏秀曲皱皱眉头:“你看现在很多旅游景点,不都是香烟缭绕吗? 都有那么多庙了,咱再造一个有啥!”启继平说:“那是历史形成的,和咱这个是两码事儿!”
启有柱脾气有点愣,拧着头说:“咱村除了建庙就没有别的门路了吗? 我看咱得走正道!”夏秀曲有些火了:“什么是正道? 我看有的人思想就是不解放,僵化!”
启继平说:“讨论问题就得允许人家提意见——哎,还真得讨论一下什么是解放思想,解放思想不能影响精神文明建设。”禹志水沉吟了一下说:“村里直接出面搞庙会怕是不好说,要是启发启发,让群众自发地搞,那就不要紧了。”
夏秀曲的脸马上阴转晴:“对对对,志水说得对,是要多动点脑筋哩!可以让神汉牛半仙出面办这事儿,一些人还是很信他那一套的。甭说是近处的,就是外地的人也有很多来找他的,据说很灵验呢——这家伙可是发了!”
启有柱忿忿地说:“那不就成了阳奉阴违了? 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要搞阳谋不要搞阴谋!”启继平也绷着脸说:“不行。这不成了走黑道了吗? 和黑帮有啥两?! 别忘了咱是一级党组织,不是黑社会!”
夏秀曲只得问夏明星:“明星,你说呢? ”夏明星吱唔着说:“嗯……我看修也行,不修也行。”“废话!”夏秀曲对夏明星这副窝囊相很不满意,心里说,这家伙,关键时候就掉链子!本来夏秀曲对夏明星是按村主任的苗子培养的,看来这家伙没有一点培养前途。
以往开会,基本上是夏秀曲一言堂。今天他既感到意外,又很不耐烦,脸更红了:“算了。志水你是村主任,你看着办吧。哼,咱夏禹村啥大事儿也别想办成!”
散会后,支书和主任磨磨蹭蹭走在最后,两人都心事重重的。夏秀曲又点上一支烟说:“唉,庙盖不成就算了,我又不是为了自己。这次选举,估计乡党委还会提名咱俩当候选人,没有功劳有苦劳,没有苦劳还有疲劳嘛!关键是党员投不投咱的票。”
禹志水说:“提名不提名那也不一定。听说新来的乡党委书记梁浩很厉害呢,不是个善茬。再说小学还出了那个事儿,得小心点。”
夏秀曲说:“学校房子倒塌能光怨咱吗? 还不是穷没钱嘛,有钱谁不知道盖好房子啊,乡里也有责任嘛,再说也处理完了。”禹志水说:“乡里责任是次要的,主要责任是咱的。”夏秀曲说:“那好办,给梁浩送点东西,喂喂他,我不信还有不吃腥的猫。”
禹志水说:“听说他不吃这一套,别惹那个麻烦了,弄不好叫他给葬弄了,现在到处又是廉政又是反腐败的,都抓得怪紧。唉,想想咱这几年弄的那些事儿也够寒碜人的。”夏秀曲耷拉着头说:“操,也难怪,咱整天干的啥啊,光弄了一肚子酒精。”
禹志水叹了一口气,皱着眉头说:“这次下台倒是利索,只是面子上过不去,不大甘心。我年纪大了,本来想糊弄两天退休算了。”夏秀曲说:“你可别糊弄,一糊弄就坏了。咱俩分头做做工作,人家美国竞选总统还兴拉选票呢。你去找禹光华,我去找夏满仓。你可以和禹光华暗示一下,下一步让他干副主任,副主任嘛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和乡里说说,多设一个就是了。”
禹志水摇摇头说:“不行。禹光华忙着发家致富,对当干部不感兴趣。”夏秀曲笑了:“那就让他承包果园!”“能行吗? 禹志河还不到期限。”禹志水有顾虑。夏秀曲摸着络腮胡子说:“没问题,我自有办法。关键是看他卖力不卖力。”
夏秀曲夹着两条“大鸡”烟,匆匆忙忙地来到夏满仓家。老党员夏满仓七十多岁,头发和胡须已经白了,身板还算硬朗。夏秀曲觉得,做通夏满仓的工作,就等于成功了一半。他满脸堆笑:“大叔,我的事儿挺多,没及时来看你。你看我们工作有哪里不行,就多指点多批评。下一步,我们想大干一场,把工作搞上去!”
夏满仓看了看桌上的烟,说:“你先拿上你的烟。听说你想修庙,你糊涂了吧?? 现在是啥年代了你还修庙!学校这么破烂,你怎么不去想着修修学校!”夏秀曲感到意外,说:“你听谁说的?那是启继平、启有柱他们提的,早就叫我给否了!——启继平净想出风头!”
夏满仓吸了几口烟说:“秀曲呀,我是看着你长大的,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觉得你这几年学奸了。要知道,谁为兄弟爷们办事,兄弟爷们就投谁的票。反过来,就不买他的账!”夏秀曲听了很不高兴,嘴上却说:“唉,我应该经常过来征求您的意见。”
禹志水和禹光华婉转地说了一下意思,没等说完,禹光华就笑了起来:“哈哈……你们放心地干吧,集体的那点儿东西早就让你们折腾光了,还拉了一腚账,你们不干谁干?!——大胆干就是了。”
禹志水尴尬地笑笑,想起了承包果园的事:“哎,你别连讽带刺的了,还是来点实惠的吧。你不是想赚钱吗? 给你一条优惠政策,把村里果园让你给包!”“真的?! 不是禹志河正包着吗? ”“快到期了。到期以后不让他包,让你包就是了——这是夏书记说的。当然,别人干领导就不一定了。”禹光华说:“好好好,我保证尽力而为。”
禹舜乡党委会议分析认为,由于上次选举工作的疏忽,夏禹村领导班子一直比较薄弱,经济发展严重落后了,何况还发生了村小学教室倒塌这样的大事故,夏秀曲、禹志水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村干部,必须调整下来。决定这次结合换届选举,对夏禹村等三个落后班子进行调整充实。在具体工作中,既要考虑乡党委考察的情况,又要充分尊重村里绝大多数党员的意见。决定由党委副书记刘西正同志带工作组深入到村,做好工作,力求积极稳妥。
今天先选村党支部。这天早晨,夏秀曲起得格外早,叫起禹志水和夏明星,像忙年似的忙活开了。他们把已经破落的村办公室重新打扫了一遍,用报纸简单地贴了一下墙壁,把过去的旧投票箱扔掉,用纸箱和红纸重新糊了一个新的,又从邻近的户家借来桌凳茶壶茶碗,烧好了开水。
夏秀曲也亲自干了不少活,这是他任村支书以来第一次下这么多力。他忙前忙后,累得气喘吁吁,脸上抹了两点灰,头上挂着一根草,样子很滑稽,惹得几个村民跑来看新鲜。夏秀曲扎煞着两手,对看热闹的人说:“去去,该干啥干啥去。这里有事儿,别在这里添乱!”禹志水过来说:“哼,那启继平、启有柱倒会恣悠,到现在还不来。”夏秀曲摇着头说:“甭管他!”
选举前,夏禹村二十五名党员全到齐了。老党员夏满贵瘫痪在床,也让孙子用独轮车推着来了。这使乡工作组的同志很受感动。看着村里的破屋烂墙,还有多数党员和围观群众身上破旧不堪的衣裳,刘西正心情很沉重。
选举是严格按照规定程序,通过先酝酿候选人,采取差额和无记名投票方式进行的。刘副书记说:“如果对候选人不满意,也可以另填写其他人。”
看着手中印得规整的选票,几个村干部各怀心胎。夏秀曲不满地想,看这架势是要把我拿下去啊!这是卸了磨宰驴,打完兔子杀狗,我没有功劳有苦劳,没有苦劳还有疲劳嘛!他奶奶的,太不仗义了!他手有些颤抖地在自己的名字后面划上了一票,其它几票都划在了夏明星等几个对自己没有竞争威协的人后面。填完选票后,他感到有些心虚,脸稍微有点发红,他干咳了一声,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禹志水的脑子也飞快转着:过去我只是个副书记,说了也不算。夏秀曲这个人忒奸诈,群众威信也不行,这次选下去最好了。他挠了挠头,用笔给自己划上了一票……
选举结果出来了,启继平二十二票、启有柱二十票、夏明星十五票,还选上了两个年轻人——禹光华和夏志河,分别得了十四票和十三票。夏秀曲和禹志水各得了一票。还出现了一张废票:不知是哪个党员不负责任,在夏秀曲和禹志水的名字后面,分别写上了“二锅头”和“景芝白干”。
(发表于1997年7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