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 午
娄光大在大街的人行道上踱着方步,县委办公室的工作实在忙,难得这么清闲。忽然,他感到嗓子有点不适,不一会儿竟说不出话来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他走到法桐树下,张开嘴哎哎了两下,传到耳朵里的是吱吱的怪声,难听得很。他赶紧四下张望,幸好附近没有别人。怪了,心里明明白白的,咋就说不出话来呢?
前两天,娄光大有点感冒,加倍吃了些药,总算没有发作起来。他想,如果是扁桃体炎之类的炎症的话,肯定会有些痛。但这次一点也不痛,只感到有点不舒服。娄光大心里一惊:难道是得了喉癌?!
著名相声演员李文华不就是得了喉癌吗?一次,光大在收音机里听到李文华向关心自己的听众表示感谢,说话就是这样的声音。昨天,在办公室里和几个同事聊天,说到感冒与癌症的关系时,对医学颇有研究的“马博士”说,感冒不会致癌,但会加速癌症的发展,并说早中期的癌症一般不痛。想到这里,娄光大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液,确实没感到疼痛,但是咽唾沫的时候,已经明显地感到不得劲了,里面有东西挡挡挂挂的。他的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凤城的黄昏是美丽的。灿烂的晚霞映在前方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有几座大楼上的霓虹灯已经闪烁起来,洒水车低声鸣叫着驶过宽阔整洁的街道,带来一片湿润清新。街道两旁的人行道上,满是三五成群的人,大家都像刚才的娄光大那样悠闲地踱着步子,一脸幸福惬意的样子。可是,此时的娄光大心里正充满着难以名状的凄凉和悲哀,高大挺拔的身躯竟有些驼了。唉,人的生命既是坚强的又是脆弱的。
娄光大无力地拖着脚步,松松垮垮漫无目的地走着,不觉中已来到汽车站的十字路旁。此时的汽车站没有了白天的烦嚣,只是偶尔有几辆汽车、摩托车和自行车驶过。十字路东北侧停放着一些出租用的汽车、摩托车和三轮车,此时没有多少顾客,多数司机正坐在车上吸烟,显得冷冷清清的。十字路四角的芙蓉树下站着坐着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卖烟酒水果的,喝茶聊天的,下棋打扑克的。大家各得其乐,谁也没有注意到娄光大的到来,当然也没人理会他这个癌症患者的痛苦。
娄光大盯着众人的脸,在人群中来回转了几圈,惹得大家都看他。他感到即使是陌生的面孔,也是那样地亲切耐看,让人留恋。不远处一个人站起来问,娄主任,你找谁呀?娄光大没想起这人到底是谁,支吾了一声,尴尬地笑笑,赶忙做贼似的扭头走了。
十字路东边的电线杆下,一位大嫂正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玩耍。娄光大觉得男孩脚上穿的那双布鞋很眼熟,好象在哪里见过。----噢,想起来了!娄光大小的时候,每逢过年就穿这样的鞋子,那是母亲亲手做的。那年腊月廿六晚上,母亲熬了半宿眼给他做好新鞋。母亲眼色不济,在煤油灯下做针线活很吃力,那弓着的身子映在窗户上,一晃一晃的,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年初一清晨,娄光大穿上新鞋新衣裳,颠儿颠儿地跑到大街上去,放鞭炮时不小心,把鞋烧了一个洞,气得母亲打了他……现在,父母亲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从前。唉,自己还没给双亲养老送终,就要先去了。娄光大鼻子一阵发酸,眼里有凉凉的东西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到了嘴里……
娄光大边走边想,明天就去医院检查,之后就得住院、动手术、化疗……他自嘲地想起了自己常说的那句话----形势发展很快。
是的,与历史长河相比,人的一生是短暂的,即使活到九十岁、一百岁也总有一死。娄光大倒不是怕死,可是,自己毕竟还不到三十岁啊!有谁能理解他此刻的心境呢?娄光大以为人的生命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属于自己的,更多的还是属于父母、兄弟姐妹甚至是社会的。一个人的生老病死,会牵动着多少人的喜怒哀乐啊?! 自己年纪轻轻,还没尽完责任和义务,这样死去太可惜了!娄光大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高的思想境界,他很为自己的悲壮而感动。
娄光大感到自己自由支配的时间可能不多了,有些事情应该安排一下。或者,有备无患,干脆写好遗书。对了,得写好遗书。娄光大实在不愿意往这方面想,可是有啥办法呢!
他步履沉重地来到家门口,迟疑了一会儿,抬手按了一下门铃。----哎,来喽!开门的是儿子娄群。妻子秋红腰间扎着围裙在洗衣服,儿子把玩具摆满了沙发和茶几。秋红关掉洗衣机,抬头看看他,问,哎,上哪里去来,这样没精打采的?娄光大竭力控制住自己,沙哑着说,咳咳,有点感冒,嗓子不得劲,不要紧的。妻说,抽屉里有药,赶快吃点早点休息。不要再熬了。
娄光大到卫生间洗脸,秋红也来洗手。妻子白晰的脸上透着红晕,长发飘逸地披散着,透着一种少妇成熟的美。娄光大心里很难受,过去一把抱住妻子。妻说,你看你,手上尽是水。娄光大看着妻子并不说话,忍不住吻了起来。妻竟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哎,孩子进来了。娄光大笨拙地说,我平时没帮你干活,辛苦你了。妻温存地说,你也挺累,要注意身体才行。
从卫生间出来,娄光大把儿子抱起来。儿子撒起娇来:爸爸,明天得给我买“娃哈哈”,要买一箱子。娄光大沙哑着说,行,好儿子。不过,你要听妈妈的话。儿子并不没在意爸爸的嗓子,高兴地说,说话算数,拉勾。和孩子勾完指头,娄光大又在小脸蛋上亲了两下,就拿上暖水瓶、水杯和药片,对妻子说,单位有个材料需要改一下,明天用。你俩休息吧,别让小群来打扰我。说完,就到书房里去,关上门。以往每次加班改写材料,他都是这样。
娄光大坐到书桌前,思绪很乱,泪水又在不觉中流了下来,眼前有些模糊。他是不轻易落泪的,今天实在是忍不住了。
亲爱的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可能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并不怕死,只是苦了你娘俩……
他用手抹了一下泪水,继续写道:
过去,我从来没有认真地考虑过生命,以为自己反正年轻,生命是没问题的,没想到会这样快地就走了。我是多么不想离开你们,哪怕再有二三十年也行啊。儿子还小,家里也有好事,真是舍不下啊!唉,美好的东西,比如爱情、事业、生命,拥有的时候并知道珍惜,当失去的时候,想珍惜也晚了。我想人或许只有在临终时才会有所感悟,认识到生命的宝贵,但已经晚了......健康的身体是人生的最大财富,身体健康的人才是真正幸福的。请你务必保重身体,为儿子,也为你自己……
我们曾发誓要白头到老,没想到我这样快就去了。唉,真对不起你!人死如灯灭,丧事从简。工作上的事需要交代一下,给单位领导写的信请你转交,不要给单位和领导添麻烦。……谢谢你给我的爱。如果有来世,我还会与你相爱,到那时,我决不会像现在弃你而去的……
别了,亲爱的人!
挚爱你的光大 泣书
娄光大写完信,已是凌晨一点多。他将两封信一起折好,夹入一本书中放在抽屉里锁好,像是了结了一桩大事,心情稍微平静了些。
这一夜自然是相当难熬的。睡又睡不着,看书又看不下去。娄光大戴上耳机,打开收音机,听到香港的一家电台在讲授《圣经故事》,男播音员正软绵绵地说,相信主吧,她会拯救你的……他觉得索然,又随手关掉了。儿子的胳膊从被子里伸了出来,娄光大轻轻地拿进去,把被子掖好。妻子翻了一下身,迷糊地说,大啊,睡吧,不要熬了……娄光大没作声,望着妻儿,心里充满了无限爱怜。他心里隐隐作痛。
可怜的娄光大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那时的他生活虽然困难,常常挨饿受冻,却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没有太多的责任,也没有多少忧愁……折腾到不知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一串可怕的梦,冷汗出来打湿了被子和枕头。
第二天早晨,娄光大很早就醒了,浑身疲倦地起了床,脑袋昏沉沉的。他胡乱洗了两把脸,没有刷牙。秋红正在做饭,看看丈夫的样子,心疼地说,哎哟喂,你这是咋治的!等一会把小群送到幼儿园,我陪你去医院看看。娄光大连忙摆摆手,哑着嗓子说,昨晚喝了点茶,没休息好,没事。我自己去行----今天,你单位不是组织送科技下乡活动吗? 可别耽误了。他没吃早饭,坚持一人坐环城车去了县医院。
医院里很忙,出出进进的人很多。娄光大想,人生就是与病魔搏斗同死亡抗争的过程,生老病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如此想后,心里也就宽慰些了。
急诊室门外的连椅上,有两个人正架着一个小伙子,那小伙子满脸血污,打架似的高声喊叫着。娄光大倒很想帮助他一下。走近时,才知是一个醉汉。娄光大心里不屑地哼了一下,转身去了耳鼻喉科门诊。
耳鼻喉科门诊的病号不多,一个中年男医生正在埋头看医学杂志。娄光大犹犹豫豫地过去坐下,张嘴对医生说话,先发出吱吱的声音,嗓子哑得更厉害了。从昨晚至今已经含化了两盒多草珊瑚片,看来没有管用。医生摆摆手说,急性喉炎。说着就拿过处方开药。娄光大有些着急地说,我觉得像是喉癌,甭瞒我了。他嘶哑着嗓子从容地说,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遗书都写好了。
医生忍不住笑了,嗬嗬嗬,你这小伙子真有意思!你得的是亚急性喉炎,亚洲的亚。先雾化治疗一下,再输点水吃点药,三五天就会好的。开完处方,医生又看着他说,记住,要少说话。
从医院里出来,邮电大楼上的钟声已敲响了十下。娄光大想起今天单位工作很忙,就快步朝办公楼走去,边走边哼起了一支自己也叫不上名字的曲子,肚子饿得咕咕地响了也不管它----对了,抽空得给儿子买“娃哈哈”,买一箱子……还有……
——嘿,活着真好。娄光大愉快地想。他抬头看看天空,今天的阳光格外灿烂。
(发表于1996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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