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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姑(短篇小说)
 

作者:言 午

  小时的我调皮得很----不只是调皮,有时简直就是捣蛋呢----很讨人嫌。但是三姑不嫌我,她喜欢我。
  三姑名叫彩云,村里人都说三姑漂亮。她高条挺拔的身材,白里透红的脸蛋,娥眉,丹凤眼。三姑人漂亮性子也烈,透出一种豪侠之气。
  过去农村的人穷,有的人穷则思变,有的人却是穷则思盗。那时不搞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对小偷小摸打击不力,村里偷鸡摸狗的事时有发生,搞得人心惶惶,如临大敌。
  我家人口挺多,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三个姑姑和两个姐姐,当然还有我。我家屋后有一大块空地,爷爷偷偷种上了菜,在菜园北头挖了一眼井,置办了一套轳辘用来浇地。轳辘是一个人拧的那种。生产的菜瓜除了自己吃用之外,还可以偷偷拿到集市上换点钱,所以日子还能马马虎虎过得下去。
  夏夜,天很热,全家人经常在屋后乘凉,常常是我和三姑走得最晚。三姑抚摸着我的头,净给我讲些神呀鬼呀的故事,我心里害怕但又很想听。三姑说,我给你拉个牛郎织女的故事吧,听人说这故事有毒。我问,有毒? 人听了这故事会死吗? 三姑笑笑说,不是不是,据说主要是对人精神方面的毒害。我听得迷迷糊糊。
  夜色已深,天上的星星亮晶晶的,梳子一样的月亮把菜园照成黑乎乎的一片,黑静得让人害怕。我感到四周全是鬼呀神呀天兵天将呀啥的,就说三姑我害怕,咱回屋去吧。三姑说,行啊。我讲的故事都是胡编乱造的,你甭害怕。我半信半疑。
  这时,我听到菜园北头的轳辘有响声,顿时毛骨悚然,以为是来了小鬼,仔细一看,好象是一个黑影子在摆弄轳辘,我害怕得拥到三姑身旁。三姑小声说,是小偷,甭害怕。接着又传来轳辘头上铁环的响声,看来轳辘头已经解下,那人挎起来就走。轳辘头可是我们家的命根子啊,被人偷走可就糟了。三姑说你站着别动,抓起凳子三步跨作两步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骂,眼看就要追上了。那家伙吓得扔下轳辘头,翻过墙头落荒而逃,鞋子都甩掉了一只。
  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闻声赶来。三姑还要去追,爷爷说,好狗撵不上怕狗,算了吧。那人可能是穷急了,日子过得下去谁还去做贼啊,今后把怕丢的东西拿到屋里就是了。唉,这年头,日子没法过啊!打那以后,我就非常佩服三姑,特别佩服她的坚强勇敢,也惭愧自己的懦弱胆小,很是自责了一阵子。
  爷爷家规忒严,大姑、二姑和父亲的婚事都是他包办的,容不得他们发表啥意见。大姑夫还算老实能干,日子勉强过得下去。二姑夫就不行了,当时媒人把他说成一朵花,说是多么勤快多么会活日子。结婚之后才发现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家里常常吃了这顿没那顿,惹得奶奶牵肠挂肚,常常背着爷爷让父亲送去吃的用的。三姑不管这一套,快二十三岁的人了,对自己的婚事却无动于衷。要知道那时不比现在,二十三岁就是大姑娘了,已经快到了嫁不出去的年龄了。来提亲的人倒不少,三姑总是把人家咽得张口结舌讪讪而去。奶奶说,你这死妮子,还能老在家里吗? 等我和你爷都老了,看谁来管你!三姑说,我自己的事儿,甭用你们管。
  那时,村里的文化生活贫乏,买不起电视机,来放露天电影的也少。三姑虽然只有小学文化却好看电影,每逢放影队来,她总是背上我或领上我,再约上一些伙伴,从这村跟到那村,直到放影队到很远的村去了才罢休。露天的电影场里人声嘈杂尘土飞扬,效果比较差,半个晚上下来往往会成为母亲责怪的那种“土驴子”。后来,看电影的队伍里又多了个青山叔,当我走够了时就常常赖在青山叔的肩上。
  在中秋节前的一个晚上,从邻村看《渡江侦察记》回来,同村的人都走了,青山叔拉着三姑和我的手走在最后边。明月像玉盘挂在半空,星星狡黠地眨着眼睛,周围传来一片蛙声,夜色非常地好。快到村头时,青山叔磨磨蹭蹭地停下了,像是还有啥重要的事要办。三姑让我先等一等,说是她丢了点东西,让青山叔去帮她找一找。我一边用手灯到处乱照一边说,用手灯啵? 你们别走了远了啊,我害怕。三姑嘿嘿地笑了,说,甭害怕。不远,就在附近----手灯你先拿着吧。
  回到家里,我问三姑,青山叔给你吃啥了? 三姑惊讶地说,哎,没吃啥呀?!有啥好吃的还会忘了咱小文嘛? 我说,不对!我看见青山叔吐给你啥好东西了。三姑不好意思了,红着脸说,小文别胡说!母亲忙说:嗨,你三姑眼里进去个小虫,你青山叔给她吹吹哩----你小孩子家懂得个啥,快睡觉去吧。这事儿一定别和旁人说,听见了么? 我说,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有手灯,可以帮她照照呀?母亲说,这个你就不懂了,你越照小虫就越不出来。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上炕睡了。三姑过来亲热地摸摸我的脑袋,掖了掖被角,到她的小屋里去了。
  我说自己调皮一点不假。星期六下午,我和几个小伙伴在一块玩“渡江侦察记”,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演情报处长的要一线绳拴住自己的小鸡,以示对坏人的惩罚。我觉得好玩,争着演了“情报处长”。一开始还没啥事儿,等到“解放军”胜利了,“情报处长”却撒不出尿来了。我憋得难受,小鸡却越来越不听话,就大声地哭了起来。哭声引来了好多奶奶婶婶姑姑,大伙儿都想不出啥好办法,围着我指手划脚地干着急。有一个婶婶急中生智,跑回家拿来一把剪刀,比划了两下又不敢下手。我哭着喊,快去叫我三姑!有两个伙伴就飞快地去了。
  三姑和母亲跑来了。母亲气得打了我两巴掌,哭丧着说,呜呜呜……你这个私孩子,这不是作死嘛! 我哇哇地哭得更厉害了。崐----快去提桶凉水来!三姑大声喊道。很快就有人提来一桶水。三姑不由分说,接过水桶照着我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把我吓懵了。我随后冻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大伙儿面面相觑,不知是啥意思。
  过了一会儿,小鸡竟出奇地小了下来,三姑连忙把线绳解开了,憋了半天的尿终于排出来了。大伙儿都松了一口气,有一个奶奶说,还是这闺女有办法啊!大伙儿都佩服地直点头,一呼声地说,是啊是啊。
  回到家里,母亲不住声地数落我,闻讯从田里赶来的父亲又揍了我,生气地说,你这个孩子真能作腾,不想找媳妇了? 是不是那腚又痒痒了!我又哇哇地哭了起来。三姑埋怨哥嫂心太狠,说一个小孩子懂得个啥。她心疼地为我擦泪,用温水给我洗澡。
  时间在我的调皮捣蛋中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我恶习难改,放学后仍然和伙伴们这一块疯着玩,只是不敢再那拴小鸡了。那时不比现在,没电视没小人书也没啥玩具。小孩子们实在没啥玩儿,只好玩些捉迷藏打鬼子抓汉奸之类的小把戏。
  一次,我们正在玩“侦察兵”,我看到三四个奶奶婶婶对我指指点点,鬼鬼祟祟的,在交头接耳地说啥,其中还有那天说“还是这闺女有办法”的那个。一个说,一个黄花闺女家,怎么知道用凉水一泼,那东西就小了呢? 还能是……嘻嘻嘻。另一个说,啧啧啧,还用说,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么!另外两个就掩嘴笑。我不懂啥意思,隐约地感到她们的笑很可恶。
  后来,不知咋搞的,爷爷脾气变得暴躁起来,常常乱发脾气摔摔打打,奶奶唉声叹气哭眼抹泪的。母亲对三姑说,都是小文这孩子惹得祸。彩云你别拿着当回事儿,你的为人俺们还不知道么? 这些嚼舌头的,真该千刀万刮!三姑拉着母亲的手,泪眼婆娑。我懵懵懂懂的,不知到底出了啥事儿。
  过了几天,放影队又来村里演《三进山城》。听说又是打鬼子的,我当然要去看。我说,三姑,晚上咱再叫上青山叔去看电影吧。不知为啥三姑没吱声。我问,青山叔和你打仗了么? 你咋不说话呀?三姑抚摸着我的头,脸色很难看,半天才说,他有事,甭叫他了,咱俩去吧。
  晚饭前,我找到青山叔说,青山叔,吃了饭咱再和三姑看电影去吧,是《三进山城》,打仗的,可好看呢。青山叔说,不去了,我有事儿。我说,晚上还能有啥事儿,又不能下地干活!青山叔转过去头去不看我,只是说,我真的有事儿,你看去吧。
电影很精采,我看得挺过瘾,可是三姑老是没精打采的,没看完就回家了,母亲跟着回去。我看完电影回家时,三姑已经睡觉了。
  第二天中午放学后,我去找青山叔,他还是那样英俊,只是不跟以前热情了。我说,青山叔,你为啥不和三姑去看电影,惹得她不高兴? 青山叔脸上灰灰的说,这是大人的事儿,你别管。我瞪着他说,我就是要管!你是不是欺负我三姑了? 你要是欺负我三姑,我可不答应!他似笑非笑地说,没有呀,我能敢欺负她嘛?!我觉得他的脸上很冷,就气呼呼地甩手走了。看来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青山叔了。
  青山叔家离我家并不远,但是我很少见到他了。母亲去过他家几次,我不知道去干啥,回来就一脸地不高兴。有一天,青山叔家忙忙活活的,很多人出出进进,像是在办啥大事儿。后来才听说青山叔订亲了,那姑姑是邻村的,我好象在哪里见过,她胖嘟嘟的不好看。大家生活都比较困难,常常吃不上饱饭,她却吃得那么胖,我感到很纳闷。咱是小孩子,别的事儿不懂,可是她那长相咋能和三姑比呢? 我想这青山叔准是有神经病了。
  青山叔订亲那天,三姑睡了一天,第二天起来后眼圈乌青脸颊苍白,像是换了一个人。我依偎着三姑,心里很难过----我爱亲爱的三姑胜过爱其他任何人。
  转眼过去三年,三姑已是老姑娘了,婚事越发难办。爷爷奶奶整天愁眉苦脸,十分着急,四处托人为三姑介绍对象。三姑有时也赌气,说些不好听的话,意思是家里这么多人还能就多她一个人吗?这对象说不找就不找了,这人活着也没啥意思,等等。家里人知道她心绪不好,都让着她。
  后来,有一个叔叔来到我家,带来好多东西,有口酥糖果还有布料啥的。我看他年纪挺大,脸上净是疙瘩,不大受看,个头倒挺高的,进我家屋门时得低下头,要不就会碰着头。
  三姑不见他,躲在小屋里不出来。看来爷爷奶奶挺中意的,张罗着下茶倒水制菜做饭,好生伺候。我也跟着吃口酥糖果吃好菜好饭,沾了不少光。我倒觉得这个叔叔待人挺和气的。
  那人走后,奶奶对三姑说,我看这人挺老实的,家庭条件不孬,年纪也怪般配。虽说人物一般,但也不难看。母亲也说,三妹,我看这人还行。两个老人也是为了你好,年龄不绕人啊。三姑面无表情地说,我相不中。我不想找主了,一个人过不也挺好么? 我自己养活自己就是了。奶奶唠叨着说,女人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平平安安的还好说,生病招灾的就得用人,老的又不能跟你一辈子。衣食夫妻嘛,不愁吃不愁穿就行了,长相又不能当饭吃。我和你爷也是老的包办的,结婚前谁也不认的谁,说不定还是缺胳膊少腿的呢,这几十年不是也过来了嘛!说着不停地擦眼摸泪,母亲俩眼也红红的。三姑沉着脸不再说啥。
  一家人开始商量筹办三姑出嫁的事。一方面让媒人回话,由男方选个好日子,另一方面抓紧置办嫁妆。爷爷说,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了,嫁妆要多陪送一些,旁人谁也不能攀着。在我的记忆中,这次爷爷显出了少有的大方。三姑还是不说话,她好象不会说话不会笑了,整天只是呆呆的坐着,绷着脸,两眼无神,怔怔地看着墙壁。
  ——终于出事了。三四天不见三姑的影子,我有些想她了,就问爷爷,三姑呢? 我好几天没见她了。爷爷一愣,猛然间想起了啥,急忙安排人四处寻找,找了两天没找到。后来,听人说前两天在村南水库边见过三姑,全家人就疯一般地涌到了水库边。
  在水库的石坝上,一张白纸在迎风飘扬,像是在暗示着啥。父亲扶着爷爷颤颤悠悠地走过去,拿起压在石块下的白纸。白纸很薄,已被太阳晒得发脆,一拿就裂开了。纸上的字歪歪斜斜的,但还能看得清:别了,亲人们……我活够了。活着只会给别人曾(增)加累追(赘),给自己曾(增)加同(痛)苦,不跟死了算了,反正人早晚都得死。别怪我,我是青(清)白的。我认得那是三姑的字。全家人登时嚎啕大哭起来,爷爷奶奶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三姑永远地去了,当时年幼的我并不知道啥,只是听大人们说三姑睡着了。我还很纳闷,三姑是在哪里睡的觉呢? 她为啥一睡就不起来了呢? 我哭喊着要三姑,可是,亲爱的三姑永远也没再回来。几天的工夫,爷爷奶奶苍老了很多,爷爷的头发和胡子全白了,两位老人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三姑被埋葬在村北的那片荒地里,不久坟头上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草,后来,坟头南侧竟自发地长出了一株翠柏……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愈来愈觉得对不起三姑,是我害了亲爱的三姑啊!
  每年清明节,我都去给三姑扫墓。看到坟头的那株翠柏就像见到了亲爱的三姑,三姑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我的眼前,我忍不住又想哭。每次去时,常常看到还有一个人坐在坟头发呆……

(1996年6月作于闲云书屋,同年8月发表)

原载《凤鸣》杂志200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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