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 午
我艾真是一个要强的女人,没想到毁在了男人手里。三年来,义逊你越来越不像话了。三天两头不着家----并不是为了工作----经常无故在外过夜,甚至趁我不在时带那些女人回家鬼混,唉……我的命真苦!
女人好唠叨,可能男人都有点烦(可是,女人有女人的苦恼啊)。今天晚上,你又打了我,我的胸脯被抓破了几处,头发撕下了几缕,浑身火辣辣地痛。没办法,我只好跑出来,失魂落魄地在大街上来回地走。街上漆黑一片,伸手不见掌,阵阵冷风吹来,我瑟瑟发抖。
你又是半个多月不回家了,单位的人说你没出发也没加班。你已经根本不顾家了,自己的工资花掉不说,还把家里的积蓄也拿了去,不知又填还了谁,全然不顾我娘仨的死活。
夜里十点五十分,我费了好大劲才拨通了省电台《田园晚风》栏目的热线电话。我常听这个节目,知道很多人遇到难处时,都向主持人田园小姐请教,田园也乐于为人排忧解难。唉,和人家说这样的事,真丢人。听到田园小姐那和蔼可亲的话音,我忍不住哭了起来。喂,这位朋友,我是田园,请讲话。田园在电话那头耐心悦耳地说。田园老师,救救我......我哭丧着说。
我把我俩事情的经过,前前后后地向田园小姐说了一遍,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田园真是个热心人,她耐心地听完,叹了口气说,唉,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摊着这么个丈夫也真够难为人的。这位大姐,这件事最终还得你拿主意……作为女人,我们要有独立的人格,应该自强自立,不要完全依靠别人,即使是自己的丈夫。你也太软弱了,一味地迁就,最终自己吞下苦果……
是啊,说起来也是怪我太仁慈太软弱了。第一次发现你有了外遇,我还怀着一颗善良的心,抱着一线希望,把那女孩请到家里来,做了好菜好饭给她吃,苦口婆心地央求她,说为了这个家,请她行行好,不要再缠着你(难道光是她缠着你?)。 她当时后悔地哭了,说自己是一时糊涂,表态挺好的。过后,我还买了些手帕钥匙包之类的小东西送给她,她也挺受感动的。没想到,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义逊,你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任一个单位的负责人,你有贤惠的妻子(这不是吹,有公论),两个孩子也都怪长出息,按说挺好的。你应该满足了,人心无足蛇吞象啊!我把人生最美好的时光献给了你,不惜放弃了自己的理想,操持家务,抚养孩子,全心全意地关心支持你,二十几年如一日。当然,我在工作上事业上没取得啥成就,其实我能力并不比你差。
在寂寞孤独时,我常想起七十年代我俩恋爱的时候,那是令人难忘的。那时,我们常常静静地凝视着对方,像要把对方镶印在眼里铭刻在心里。几天不见你,我的心里就空荡荡的没着落。你是一个朝气蓬勃奋发向上的青年,有着美好远大的理想。你的眼睛里焕发着纯真率直,没有一点世俗的玷污(那或许是不“成熟”的表现)。你信誓旦旦,说要爱我一辈子,直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看来那只是诓骗一时的鬼话)。我是个任性的独生女,不顾家庭的极力反对,毅然决然地与你相好,不惜伤了父母的心……在与父母亲托人介绍的对象见面之前(当时觉得那是一个庸俗气十足的青年,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唉……),我俩跑了,跑到你在河南当兵的弟弟那里,一住就是二十多天,家里的人都找翻天了。你知道,作为一个未婚青年女子,当时我是承受了多大的舆论和思想压力啊!
你家的光景一烂包。两个老人常年有病,弟兄三个除你之外还有光棍两条(你算捡了个便宜)。没办法,我们只得住生产队的场棚(那还是生产队长可怜你)。我从小没下过多少力,在你们家啥苦也吃了,啥罪也受了,你还待咋着啊!我到底是图你啥呢? 你是黄鼠狼骑老鼠,凭人还是凭马啊?!你忘本了。现在想来,那时我真傻。
后来,我父亲退休了,让我顶替接了班。(我毕竟是他们的亲骨肉啊,是我对不起老人)。你也到管理区帮忙,周转了几个单位,先以工代干,后来又转了干(说实在的,你是有些才气的,只是常常用不到正地方)……那时,我们虽然清贫,但觉得有盼头,我也活得挺带劲的。
凡是成大器的人都是糟糠之妻不下堂。远处的你看人家教育家吴玉章,妻子颠着一双小脚,也没啥文化。可是,当家里有客人来时,人家吴老总是恭敬地请她出来,自豪地介绍说,这是我的夫人……。近处的你看人家娄光大,干了县委办公室副主任,工作很忙,但回到家里,又是提水又是拖地板倒垃圾,勤快得很,也谦虚得很,全然没有你那副臭派头。我和他爱人秋红在一个办公室工作。听她说,前不久,娄主任怀疑自己得了喉癌,人生恨短,写下了遗书,对老婆孩子牵肠挂肚的,没想到虚惊了一场,都被写到小说里去了,很感人。秋红说起他丈夫时,一脸的自豪和满足,真让人嫉妒。咱这是捣鼓的一些啥!你也和娄主任认识,瞧瞧人家看看你,你不觉得无地自容吗?
上次,在失踪了七八天之后,你幽灵般地回到家里。傍晚我回家,看到床坐着一个人,吓了一跳,以为是来了小偷。不管怎样,看到你回来,我心里多少有点高兴。我说,你回来了。今天我包水饺,冰箱里有馅子。你没吭声。水饺包好了,我又说,洗洗手吃饭吧,去卫生间洗还是在这里洗啊? 你坐着没动,只顾吸烟。我用脸盆端了热水端过来,在床上铺了一张报纸,把脸盆放上(瞧我多贱)。刚一转身,就听咣啷一声,脸盆掉地上了,水撒了半床一地。小儿子正好在家,他脸色难看又不好发作,过去把脸盆拾起来,用拖把把水拖净,赌气地走了,连晚饭也没吃(你配做父亲吗?)。我长叹了一口气,没再说啥----我实在不想说啥了----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有些头晕,可能是血压又升高了。
我有气无力地来到大街上,像丧家之犬一样来回地走(我不知道前世作了啥孽啊)。三年来,我不知道是多少次这样了。要不是为了两个孩子,我早就会钻到汽车底下去了。夜里十点多,我回到家里,见你端坐在桌前,正有滋有味地就着水饺喝酒。酒足饭饱之后,你嘻皮笑脸地过来凑近乎。我厉声喝道,滚开,别碰我!我感到恶心,直想吐。
有时,你也良心发现,后悔得捶头顿足痛哭流涕。那次,你又喝醉了, 摇摇晃晃地回到家里,刚进门就噗嗵栽倒了,呜咽着说,艾真,我对不起你……哼哼唧唧地躺在地上不起来。看来你的良心并不平静,但为啥不改呢?
今天晚上,你又打了我----我已经受够了。漆黑的大街上寂静得怕人,但我并不害怕。现在,我的心也硬起来,不再怕啥了。动辄打骂老婆孩子的男人是天底下最愚蠢最无能的人,也是最没良心的人,其本事也不过如此。你在外面装得挺好,做出疼爱我的样子,一副伪君子像,真是可笑又可怜----我可怜,可是你比我更可怜,你不觉得累吗? 你那两下子我是知道的,可能你还不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那些女人真得爱你吗? 你一个半截老头真是那么有吸引力吗? 其实,她们没有一个是想和你正经过日子的,她们另有所图。这一点,不用说你也明白。
我对自己不面子并不看得很重,别人在背后戳你的脊梁我也知道。以前我想,只要你能回头,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不会计较你的过去,我向前看。可是,看来我所倾心的那个男人已经死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空壳,与我已经形同路人了。或许连路人也不如,就是好心的路人,见到别人有难处也会帮一把的。你连这一点也做不到。你已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富有正义感的善良的义逊了。真是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大浪淘沙。
自从结婚以来,我的魂一直在你的身上,我曾把你当作我的一切,想你、念你、爱你、疼你,把一个少女美好的青春献给了你,最终却落了个失魂落魄的结局。
或许田园小姐说得对,女人要做星星不要做月亮。星星的光亮虽然弱小却是自己发出的,不会因为别的发光体怎样而受影响。月亮就不同了,月亮要借着太阳发光,太阳光存在月光就存在,如果太阳光没有了,月亮的光也就消失了。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可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是的,女人要有独立的人格,自强自立,不要过分依赖别人。事实上,你依赖的人常常不可靠。我们是夫妻又咋样? 只不过是名份上的而已。我已经受到了极大伤害,在肉体上、精神上和人格上。在我心里,现在你啥也不是。是的,你已经啥也不是了。
说来话长,我很累,啥也不想说了,越说越心寒,也没有啥意思了,或许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我抬头望望天空,东方一片肚白,天已经亮了。
(1996年8月于闲云书屋,同月发表)
原载《凤鸣》杂志2003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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