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 午

　 　前些日上街，邂逅同学刘君。他高挑身材，鼻梁上架副眼镜，一副学者风度，在学校时我就叫他“老学究”。刘君原是画山水的，少时立志成为优秀画家。在邻市某校任教时，工作努力刻苦，被评为山东省优秀教师，曾自费到北京画院进修两年，弄得生活困顿。九一年暑假，刘君骑自行车到沂蒙山区写生一个月，速写画了两大本，人瘦了一圈。到莱芜时，灰头土脸一个人，把我吓了一跳。要不是那没变样的眼神，我还真认不出他来了呢。
　　 地级莱芜市建立后，刘君说是看到了希望之光，决意调莱芜工作，因是省级优秀教师，某校倒乐意接收。不料中途出了岔子，被我已是总经理的同学谭君相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施之以惠，动员刘君到公司同谋。刘君动心了，遂带十余人白手起家，创办起广告公司，单位盈利可观，个人收入颇丰，据说早已小康有余。
　　 看着稍有发富的刘君，我心里生出许多感慨，他也许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了！我调侃道，哟，老学究混成大老板了嘛。没料到他说，别提了，苦不堪言！我嬉笑道，怎么，发了财就苦不堪言了? 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有很多人连温饱问题还没解决呢。他哭笑道，不怕笑话，现在我总有一种莫名地躁动，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很惊讶，刻薄地说，不是钱多了烧得吧?
　　 刘君摸摸脑门：怎么说呢? 钱不是坏东西，但多了人就容易火气攻心，心浮气躁，有时甚至想干点坏事儿。艺术就不同了，高雅的艺术作品能净化人的心灵。我说，是啊，饱暖思淫欲嘛。是不是所谓大款都是这样啊? 他说，那倒不一定。但有一点很明白，只追求金钱的人生是不完美的，起码是不完整的。我说，嗨，你越说越玄乎！我整天忙忙碌碌，还真没你这些个念头。
　　 刘君说，佛家认为，佛、菩萨等居住的世界，没有尘世的污染，称之为净土。净土就是指没有污染的地方。我说，你这是理想主义，尘世间根本不存在所谓净土。刘君若有所思地说，心灵的净土是应该有的，人应该保留一块心灵的净土。比如对美好理想和真善美的执着追求等等。净土又像阵地，坚守不易。可惜，时下浮躁肆虐势利横行，净土越来越少了。
　　 我笑了，说，别光说人家，你就有净土吗? 刘君却说，一个人如果两眼光盯着钱，那他就是穷光蛋，所以有的人穷得光剩下钱了。我笑道，你这种想法怎么做经理啊。刘君说，我以平和的心态去搞经营，脚踏实地，不吹不擂，至于效果嘛你可能知道。说完神态黯然：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实现理想。我想画画，看到人家的好画心里就发痒。现在我才明白，对美术的追求就是我的一块净土，可惜守不住了。我说，你可以再拿起画笔嘛。他说，公司千头万绪的事等着我，心已经静不下来了。再说，还有十几个同仁的生计问题呢，我得对他们负责。我心不由一恸，不知说什么好，冒出一句：算了老学究，随遇而安吧，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说过后又觉得太苍白。
　　 刘君看着我的眼睛问，你平时干些什么? 是不是光晕乎着喝酒啊?我略有不快：看你说的！你把我们机关干部看成什么了? 我得干好本职工作呀，这是本分。刘君笑笑说，我是说工作之余。我不好意思地说，我那老毛病你知道，翻翻书弄点文章，纯属无病呻吟，你别笑话。刘君眼里露出一丝赞许：嗯，这还不错。听我一句话，守住你这块净土。我茫然地看着他。
　　 望着刘君远去的身影，我想，这个老学究，还是老脾气，净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可是，他的话又搅得我心绪不宁 。或许刘君说得对，人应该坚守心灵的净土——如果还有的话。

（发表于 1997.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