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 午
司机当然是需要经常在外面奔波的。傍晚路过那个小镇时不巧车子出了故障,不修理是绝对不行的。将车子送到一个小维修厂里之后,就顺便找个旅店住下了,然后去找地方吃饭。
小镇很古雅,只有一条像样的街道,青石板的路,微湿的,留着雨的印痕。有好多小小的招牌,和偶尔冒出的青烟,肯定是小吃店了。捡一家进去坐定,要两盅烫温的酒,挑几样小菜,已是夜灯初明了。
黄昏就这样突然的沉入黑暗,夜的小镇寂静无声。站在小吃店门前的街上,到哪里去呢?我犹疑着。多年来我跑过无数个城市,无数条大街小巷,也有过无数的浪漫奇遇。我是个享乐主义者,喜欢制造一些浪漫情境,然后及时行乐。为什么不呢?一生这么短暂,我不想错过任何一种可能的机缘。可是这样的小镇,冷清的夜晚,我好象迷失了方向。
夜已经黑了,轻柔的风挟着极细的雨丝温柔的依偎过来,两三盏路灯孤寂的照着。我信步走去,街道的尽头闪出彩色的光。近了才看清是一家酒吧,也许应该叫它茶座,总之是无家可归的人夜间流连的去处。
在同样的黑暗里,眼睛适应了几秒钟之后,终于看清了店内的格局。简陋或者说朴素,古藤的桌椅被低矮的花篱隔成一个个单独的空间。沉缓的音乐流出,像是这一带的民间乐曲。默默坐着三两个客人,同样的孤单和索然,好象是来自山水迢迢之处。
在那个女子对面轻轻地坐下,要了两杯茶,一杯摆在她面前。她低垂的眼睑抬起来,茫然的看了我一眼。
呵,我微笑了说,陪你,也陪我聊聊天好么?(孤单的异乡女子,请你原谅我的唐突吧)。
女子回了我一个淡淡的笑,举了举杯表示谢意。
唔,这会是一个美丽的开始。我突然喜欢上了这个夜晚。
她算不上十分漂亮,但有一种特别的气质,穿一件素色的长裙。如果要用植物来形容一个女人,我会说她像一棵树,长满绿色叶片的树,淡漠的外表下潜藏生机,不张扬,却有一种深层的东西仿佛随时会冲出来,使她懒散凝滞的眼神变得目光炯炯。周身散发着一种青草的气味,让人想起阳光下的田野。
她不太说话,有一丝戒备和略微的不安,我心中暗笑,将话题很随意的引向别处。她放松了,言语间活泼起来。从没向对方谈起自己,就这么一句一句的对谈下去,像是依靠了惯性,谁都怕突然的哑口,赶紧找了话题来填补。
倏忽间两个多小时过去。我看了下表,已是凌晨。她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却是习惯了控制局面。
太晚了,我想回去休息了。趁她说话的间隙我说。
你,要走了?她懵懂的有些失望。
是啊,累了。我猜想着她的反应,是痛快的说再见还是依依的挽留我。
哦,她停了片刻说,有些舍不得你呢。
大概是聊得太久的缘故吧。我在心里窃笑了。你还要呆一会儿吗?
唔。她含混的应了一声。
寂寞?我试探着走近一步。
她不置可否。
是吧。她突然变得很无所谓。走吧,她接着说。
如果想再见,明晚九点我在这里等你。我有点不甘心,却不得不先做了让步。
看情况吧,我不一定来。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坚硬冷漠。
也许我一直小看了她,以为她会在乎,我或者这个晚上,而我采取了错误的策略。我为自己的失误惋惜了,想着该怎样挽回这次的痛失良机。可是她紧闭双唇,再不肯说一句话。
午夜的街头空无一人,细雨扑面而来,昏黄的路灯拉长了我的影子,我一步一步追上去踩它。这是个时而无聊时而有趣的游戏,男人和女人之间,永远分不出谁胜谁负。飞脚踢起一块石子,听它在不远处落下,轻得溅不起半点尘埃。我自嘲的笑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到修理厂里看了一下,还有一两天才能修好。便在镇上闲逛。
小镇远不像它外表那么简单贫乏,顺着街道走,叉过两条小道之后,来到一处长满参天古树的林子。原来小镇有两面是环山,山脚下是巨树和灌木的丛林,浓树成荫,枝叶繁密,是处神奇的自然景观。我在林中兴奋的穿梭,直到感觉肚饿才回小镇,已是过午时光。匆匆吃罢午饭,回旅店歇息一下走累的双腿,一躺下就跌进了梦乡。一觉醒来,又是一个黄昏降临。
跟昨天没什么不同,一入夜小镇就沉寂了。晚饭后我盘算着打发孤独的去处,想起昨夜的约会,那个青草味的素衣女郎,你来自何方?为什么在此刻如此牵动我的心肠。我走向那间酒吧,里面空无一人。惆怅堆满了心头,走出来,站在清寂的街头,又一次感到了迷失。
在镇上徘徊了很久,再一次来到酒吧门前,这是为异乡人准备的客船,我还是要在这里消磨掉这个晚上。
坐进深深的角落,隔着窗子望向夜街,寂寥的街灯是彼岸的灯塔,远远的闪一点微光。深呼吸一口,转过头来,我的心里一阵狂喜。是她,可爱的素衣女郎,轻悄的出现在我面前,像一只匍匐灵动的猫科动物。
她在幽暗中无声的笑,弥漫开一股情欲的气息。她还是在乎我的,不然不会如此欣喜。我镇定下来,开始若无其事的闲扯。她也有意避开不小心露出的敏感话题。我们小心翼翼,揣摸对方的心思,权衡自己的得失。呵,男人女人之间的游戏,总是这么乏味又有趣,像小孩子玩得捉迷藏,形式陈旧却乐此不疲。
又一个钟点过去,她依然谈兴正浓。我想起了惯用的伎俩,猫捉老鼠。
看下表说,不早了,我要走了。
哦?她吃惊的抬起头,这么早就走了?然后很泄气的沉默下来,搅着杯中早已凉透的咖啡。
一时有些心软,我说,我去别处走走,老呆在这里有些闷。
她还是不说话,迷惘的盯着杯中搅起的小小漩涡。
有些拿她没办法了,我开始变得优柔寡断。
昨夜我走了之后,你,寂寞吗?我轻声问。
她垂着眼睛老实的回答,是。
温情就是在那一刹那涌上心头的,她老实的委屈的受了欺负似的样子溶化了我假装的冷漠。轻叹一声,抬手抚摸她的长发。她乖觉的趁势依进我怀里,脸颊靠在我的锁骨上,脑袋抵住我的下巴。我深深吸着她发间的清香,狡黠的猫科动物此刻变了温顺的小女孩伏在我的胸前。
半晌,她抬起头,你不是要去别处走走吗?
哦!我惊醒过来。是啊,你要一起去吗?
她顺从的跟着我来到街上,雨后的空气清新美好。她靠着我的手臂,我们在青石板的街道上缓缓前行。走过我住的那家旅店,我抬头看了看我那间屋子的窗户。不敢想像这种浪漫的温情在那间简陋的房间里被贪婪的肉欲掠过之后的狼籍。走过了旅店,我带着她向镇外走去。
白天走进的那片丛林,如果真有故事,也该在这里发生。
我们在一棵大榕树下坐下来,背靠树干。夜晚的丛林更加幽静,偶尔有从叶片上滑落的雨水,嘀嗒的发出清凉的响声。我让她坐在大腿上,托起她的脸,开始轻吻她的脸颊。寻她的唇时,她却将脸埋进我的颈间,口鼻之间便只得她的发香。我哑然失笑,拥着这具柔软丰美的身体。再成熟的女人有时也会像个孩子。轻拍她的背,像哄着一个婴儿,有浅浅的温暖慢慢溢开。 这个异乡寂寞的夜晚,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互相温暖,互相安慰。若换了处境,还会有如此纯粹的情感探求吗?依然是陌路罢,依然是带了面具的铁石心肠罢。
面上有些湿了,用手去拭,竟是流了几滴泪下来。她悄无声息的在我怀里,像是睡着了。我换了个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些。记忆中,这是我第一次克制了荒唐举动的夜晚。
点烟的时候,火机的光映亮了她的脸。很安祥、很安静,毫无防备的安睡着。微微翕动的长睫毛下挂着一颗水珠,颊上也是湿的,也许是泪水,也许是树梢上跌落的雨水。
红色的烟头明明灭灭,在黑暗中燃尽了两支。深寂的夜里,一点的光亮也足够照亮了两个人。将头靠在她头上,我也沉沉睡去。
第三天一早我离开了小镇。当它在后视镜中慢慢退去,茫然和失落便慢慢涨潮。我依稀记得我与一个女子在林中安睡,睡来却只有我自己。也许是我这几天太劳累产生的一种幻境,也许我只是做了一场绮丽的梦。可是我依旧怅然若失,即使是梦,我也为它流下了纯情的泪水。那片刻的从尘嚣中出离的一点真心,我怕以后再也找不回来了。
小镇渐远渐小。雨又下起来了,哔哔啵啵的敲打着车窗。从朦胧的车窗两边望出去,是大片油绿的麦田,在雨中起伏不定。雨刷不停的刷着面前的窗,可是就像我的心,模糊的一片,刷净了又再蒙住雨水,再刷,再蒙住,不知何时是尽头。
打开音响,将摇滚乐开得震耳欲聋。为了安全,减低车速,虽然路上只有我自己在孤独的奔跑。路两边的树、房屋、电竿渐次往后退着。
转弯处有人在等车,没有雨具的遮蔽,整个人淋得像娇弱的梨花。驶过她身边,她往后跳着躲避车轮飞溅起来的泥水。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一闪而过。我继续开车,回想着镇上几天来的种种,突然心头一阵明朗。
停车、倒档,车缓缓向后滑去,停在那等车人面前。是的,是她,青草味的素衣女郎。她正探究的往车里瞅,雨打湿的面庞洁白明皙。带雨梨花。
我打开车门,抑制不住兴奋的冲她大喊,嗨!上车!
故事发展到这里,也许就是个圆满的结局了,或是一段美好爱情的良好开端。可是,我又是一个天生的幻想主义者。这一切,只不过是我的想像,没有人在雨中等车。一路上,只有我一个人在雨中寂寞的奔跑。
其实从林中醒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再也不会见到那个素衣女郎了。那两夜不过是人生许多场景中的一个极小的片段,像流星般快速划过我的岁月,短暂的闪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若将来能够回忆,我也许只能记得她的头抵在我胸前时留下的微微触觉,她清盈的发香,或她某个无意的有些懒散的坐姿。
数月后,又一次经过那里,那两夜清晰的闪现回来,那么强烈的催促我去访旧。车沿着山道慢行,直到没有路,也没有小镇的影子。眼前是连绵不尽的山峦,黛青的树木林梢在如烟的雾霭后若隐若现,是一处没有人烟的所在。
开着车在周围打转,向路人打听,到离这里最近的城市,向市人询问。他们用戒备或冷漠或疑惑的眼神看着我,从嘴里吐出同样的答案,没有这个小镇,从来没听说过这样一个小镇,态度坚决而肯定,好象是我在无理取闹。
呆呆的坐进车里,一遍遍回想。天阴下来,起风了,零落的雨点打在车上地上,慢慢密了,织成一幕幕雨帘。在闭上眼睛的刹那,我忆起了那张脸,润白的,流着一点眼泪,如梨花带雨,唇边浮着一个虚弱的笑。
(2000年3月于闲云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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