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 午

　 　最近，因公出发经过老虎岭，想起了少年时的一件往事。老虎岭是莱芜市境内的一座山，横跨大王庄、鹿野和上游几个乡镇，山路陡峭难走。
　　 那年我十四五岁，家里生活困难，为了生计，父亲得经常做些买卖。暮春的一天，父亲要到章丘一带去卖姜，因为是星期日，我坚持跟着父亲去拉车子。
　　 鸡叫过两遍，父亲和我就起了床，整理了一下头天晚上装好的四百多斤生姜，吃过母亲赶做的面条，父亲推着我拉着，独轮车吱呀着上路了。
　　 从当时的寨里公社往北经过大王庄公社，翻过老虎岭到鹿野，再往北走几十里路才能到章丘县。那时，老虎岭上的盘山路是沙土的没有铺沥青，路面也高低不平的很难走。有两次在陡峭处，我实在是支撑不住了，气喘吁吁，腿酸痛难忍，真想扔下拉绳躺下算了。但回头看看父亲，正艰难吃力地推着车子，满脸通红满头大汗，就咬住牙更加用力地往上拉。
　　 ……终于到了山的分水岭上，父亲和我停下来，支住车子，坐在石头上歇息，喝了用塑料桶带来的水，父亲又抽了两袋烟。父亲看着我，有些心疼，他说，从这里再往北走多是下坡或慢坡，不用拉了，明天你还得上学就回家吧。他给了一块钱，让我从这里坐客车回家，并嘱咐说到了寨里不要闲逛，买两个烧饼吃了就回家，免得让母亲挂心。
　　 我坚持让父亲先走。父亲走后，我看着手里的钱----这一块钱对我来说无异于巨款----马上想到要买一本书。那时年少的我正热爱美术，不知天高地厚，妄图成为一名画家，早就想买一本美术方面的书。和父亲赶集时，我已经两次到寨里的书店里看过，但因为没钱而干瞪眼。平时连学费都几乎拿不起，笔和本子都是马马虎虎将就着用，哪里还有钱买“闲书”呢?！
　　 站在山的分水岭上，我犯了难。要是用这一块钱买书，怎么回家呢? 看着陡峭蜿蜒的山路，我有些发愁。后来，想起了母亲常说的那句话：人的力气没有攒住的。于是，心一横，决计走回寨里去----从寨里到家还有七八里路，当然也得用腿走。这时，日头已快晌午，肚子也有些饿，我不去管它，快步走了起来。
　　 可是，还没有走下老虎岭，腿就打软了，我只好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这时，正好有一辆大客车拖着一串尘土驶了过来，我很想招手拦住它，但又想起了买书的事，只得作罢。
　　 走到寨里时，太阳已经西斜，我又饿又累，头有些眩晕。我顾不得这些，迫不及待地去了书店。书店在街道的南侧门朝北，里面没有顾客。我和售货员大姐说明来意，把攥得发湿的钱展开放在了柜台上。我说，我买那本《美术基础知识》。我知道这本书不到一块钱，还可以余下钱来吃饭。那位大姐看了看湿漉漉的一块钱，又用异样的目光看了看我，笑了，笑得很好看。
　　 书是七毛五，还余两毛五。我又花了两毛钱，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了两个火烧两根油条，喝了两碗水。水是免费供应的。
　　 回到家里，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我累得浑身像散了架，躺在床上不想动。母亲看着我，十分心疼，埋怨父亲心太狠，把孩子累成这样。我没有说买书的事，只是把最后余下的五分钱交给了母亲。

（发表于 1996.6.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