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 午
前年，尚好仁老汉拣垃圾的时候，意外地拣到一对金元宝，以为发大财了，很激动，没想到元宝是假的，结果是狗咬尿泡空欢喜了一场。去年，他又练宇宙功，生病不吃药不打针，结果弄得自己中风不语，至今还没恢复过来。有人就给他编了两条歇后语：尚好仁拾元宝——空欢喜；尚好仁练气功——不言语。其实，还有一条歇后语：尚好仁待客儿——轰轰了。
那是二十五年前中秋节前的一天上午，尚好仁的老舅来了，来看尚好仁的母亲。尚好仁到里屋找烟，扒翻了半天，找出半盒“丰收”烟，不好意思地说，这烟时间忒长了，不好抽了。老人掏出烟袋说，我抽旱烟，那个没劲。尚好仁忙把烟叶匣子递过去，嘿嘿地笑着说，这烟劲倒不小，就是忒碎了。
当舅的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挺硬朗的，酒量不大但好喝两盅。尚好仁叫媳妇给舅下茶，自己拿起酒壶说，舅啊，您先喝着茶抽袋烟，我去买点酒菜。老人说，嗨，你甭买去了，有啥吃啥吧。
父亲去世的早，年轻力壮的尚好仁，在生产队里不歇脚地干上一年，分的粮食只能够吃大半年的，又没啥进钱项，日子过得挺紧巴。眼下他手头上只有七毛五分钱，包括儿子两毛钱的学费。他精打细算，买了四个青菜，割了三猪肉，打了三两酒，正好剩下两毛钱。他很满意，忍不住唱起了莱芜梆子：到城里看闺女时间不久……
菜做好了。当舅的责怪说，制这么多菜干啥 ?又不是外人！尚好仁说，哪里有菜啊，怪厌恶人。老人说，有啥吃啥就行--——叫小孩也来坐下吧。儿子尚进十岁，他很久没见这样丰盛的菜肴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盘里的菜，嘴里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尚好仁责怪孩子说，你看看你这个馋样！你舅老爷说了，坐下吧。
尚进这孩子挺懂事，主动地拿起酒壶满酒，不小心撒了一点。尚好仁心疼地说，你看你这孩子，一点儿样也没有，瞎酒了！把壶给我吧。——来来来，舅啊，先吃菜先吃菜。老人嘴里嚼着芹菜，说外甥媳妇的手艺不错哩。又端起酒盅嗅嗅，滋溜喝下一盅，点点头：嗯，这酒没大掺水。
尚好仁给舅满上，自己端起酒盅沾沾嘴唇。老人说，好仁你也喝啊。尚好仁嘴上说，行行行。心里却寻思着，一壶酒顶多十三四盅，再倒六七盅就没了，得节省着让舅喝。经过几番劝让，一壶酒很快喝得差不多了。老人说，咱俩喝两个吧。尚好仁摇着头说，不行不行，我轰轰了！先去趟茅房。
尚好仁出去后，老人拿起酒壶晃晃，说尚进啊，您爷是咋治的啊，还没喝酒他就轰轰了?！哼，他轰轰了我还没轰轰呢，去，再打一壶去！
尚好仁从猪圈里出来，儿子正拿着酒壶等他。他掏出那两毛钱，说都打了吧——还是去禹志水那里打，夏秀曲的那个掺水忒多。回到屋里，他故作轻松地说，你看看我，连个酒瓶子也没有，得用酒壶来回地捣腾。老人说，我有两个酒瓶子，早知道给你拿一个来啊！尚好仁嘿嘿笑着说，其实一年也用不了几回。
酒打来了。尚好仁想，这酒还不能平喝，平喝肯定还不够，得想个法，既少喝酒又多扬扬一霎。他灵机一动说，舅啊，咱爷俩划划拳吧，我的拳可厉害呢。老人擦擦眼角的眵说，你可别吹了，我划了一辈子了，你能中用啊? 两人就划上了。——爷俩好哇、好就好呢……五魁手喔、八匹马哦。尚好仁输了。
老人说，喝酒喝酒！尚好仁说，一鼓肚一鼓肚。端起盅子舔了舔。——敬您俩呢、三桃园哦、七巧酒喔。尚好仁输了。当舅的虎着脸说，年轻轻的不能草鸡老的，得喝了！尚好仁挠挠头说，二不究二不究，再划再划。——爷俩好呀、好就好啊、六顺当喔、四喜酒呢。尚好仁又输了。
当舅的说，这回得喝了吧 ? 尚好仁笑笑说，叫尚进给我挡一拳，这拳算尚进的。老人说，你净想草鸡人。尚进不会喝酒，他使啥挡啊? 喝了！尚好仁说，您别和我一般见识。——再划一拳，这回谁输了谁喝。……还是尚好仁输了。
尚好仁叹口气说，唉，我这拳忒臭了，砸了算了！和舅碰了一下杯，自己先喝了。当舅的就不让他了，说你这孩子净捣鼓这个，我不喝、我不喝！尚好仁端起舅的酒杯说，都给您端起来了，您能好意思不喝嘛。老人只得喝了。
老人说，不和你捣鼓了，平喝！尚好仁说，对了，还没给您敬酒呢——尚进你先敬，快一点，给你舅老爷献俩酒！儿子献完以后尚好仁又献。
老人喝了不少了，擤擤鼻涕说，把他的，今天的酒都叫我喝了。尚好仁说，哪里啊，我也喝了十来盅哩，都快睁不开眼了。当舅的说，你可别吹了！——共同喝俩酒，再最后满上一个喝了吃饭吧。
尚好仁先给舅满酒，刚好能凑付着满了。他心里一急，想道坏了，赶忙耷拉下头，乜斜着眼说，哎哟，舅啊，俺不行了，又轰轰了……
当年，谁要是说“轰轰了”，尚好仁马上就不高兴，说你才“轰轰了”呢！遇着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跟人急眼，说不定还会闹出什么纠纷来。后来，别人当着他的面甚至儿子尚进的面都不敢说“轰轰了”这句话。
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了，那当年的辛酸与尴尬永远地过去了。现在，谁要是再和他提起那件事，他就会自嘲地笑笑说，嗨，那是马尾巴串豆腐 -——提不得了，不是穷逼的嘛！现在，我家里常年放着二十多斤好酒没人喝。哼，谁要是来俺家做客，不灌死他这个婊子儿的才怪呢！你看看这个尚好仁，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是这样五马六羊的马正形，真是的。
（发表于2000年8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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