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 午

　　赵汉中百无聊赖地躺在床上，那本翻开的书并没看上几页，他实在是看不下去。赵汉中已经二十七岁，同龄人大多数都当了爸爸了，而他的对象问题还是一片黑灯瞎火，他心里实在是很烦恼哇。
　　说实在的，站长牟家山已经操了很多的心了。一个大老爷们儿，满镇子去打听哪个单位还有没找对象的姑娘，也真够难为他的。
　　 镇直行政事业各单位，没找对象的姑娘只有两人：书店营业员吴桂香，镇医院的的护士黎雅丽。吴桂香二十三岁，脸庞微黑但五官端正，对小赵有点意思，小赵看不上她，嫌她土气，说是土得加大料也拿不过来。黎雅丽二十二岁，长得白净漂亮，倒是挺洋气的，却瞧不上小赵，嫌他家庭是在农村的。唉，这就比较难办了。
　　 牟家山考虑，既然小赵对黎雅丽中意，就先做她的工作吧。老牟并不认识这个黎雅丽，就托医院外科的鲁大夫，鲁大夫也是热心肠，满口应承了下来，说人家小赵是大专生哩，估计问题不大吧。
　　 没想到，小黎的工作没做下来。鲁大夫说得很客气，说小黎觉得不合适就算了吧，以后有合适的再说。不料，从别的渠道传过来的据说是黎雅丽的原话——不就是一个拔麦苗子的吗? 我不希见！
　　 赵汉中听了之后，脸蜡黄蜡黄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还用说吗，在农技站工作，少不了要弄弄麦苗整整玉米的。老牟很生气，你看看这个小黎，不同意就不同意吧，乱罗罗个啥呀！他红着脸说，小赵你别拿着当事儿。我干了大半辈子农技站了，你嫂子不是照跟不误嘛！不错，我们是拔麦苗子的，可是，没有麦苗子你吃什么，喝西北风啊?！她黎雅丽是干什么的? 说白了也就是攮腚锤子的嘛，腚锤子还没有麦苗子干净呢！
　　 赵汉中一时无话，心里依然凉凉的。牟家山又说，小赵呀，说句实在话，我看那个黎雅丽也不是个过日子的人，还是吴桂香好哇。衣食夫妻嘛，两口子过日子油盐酱醋柴米是实实在在的事儿，光是红花绿毛花里胡哨不顶用哩。赵汉中苦笑了一下不作声。老牟就上火了：这些小青年啊，不知是怎么想的。不要以为容易得到的东西就不好，得不到的反倒是好的了。你是看电影画报太多了，要是把你关在黑屋子里呆上仨月，出来后你看着老母猪都觉得亲！站长的话是不中听，可确实在理啊。赵汉中看着牟站长那涨红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感激之情，鼻子有点作酸。
　　 赵汉中和吴桂香见面了。小吴穿着浅红色上衣蓝色的裤子半高跟鞋，在别人看来挺朴素大方的姑娘，赵汉中却觉得土气。他低下头说，先声明一点，我是穷汉一个，穷得只剩下一堆破书了。吴桂香说，物质穷不算穷，精神穷才是真穷。赵汉中说，我是一个拔麦苗子。你没听人说过，远看像要饭的近看是农技站的吗? 吴桂香笑笑：你这人说话真有意思，是人都得粮食，干农技站有什么不好的?
　　 赵汉中心里微微一热，没再说什么。吴桂香说，爱情这个东西也挺怪的啊，说不清楚。其实，人之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我们接触一下再说吧，我不会勉强你。人家给我介绍了几个，我也是相不中的呢。之后，两人你来我往，关系逐渐热络起来。
赵汉中回老家去汇报对象问题，顺便到村委会办公室里转了转，看到桌子上有一封信，是从香港发来的，收信人姓名是陈英子。不知是谁在信封上草草写了“查无此人退回”几个字，但从印戳上的时间看，信已经在村里压了一年半了，至今也没退回去。赵汉中灵机一动，想起过去母亲唐发英说过自己有个外祖父，解放前去了台湾。赵汉中不由得心中一阵窃喜：这信难道是外祖父写来的吗?
　　 果然，信是赵汉中的外祖父陈宝富写来的。陈宝富已经快八十岁了，前些年从台湾到了香港定居。说起来让人心酸，陈英子是唐发英小时的名字，她小的时候生活难以维继，母亲给财主当奶妈，后来她也跟了随了财主的姓，改名唐发英。已经过去几十年了，现在知道她叫陈英子的人不多。
　　 陈宝富到台湾之后又成了家，生了一个儿子坚持搞独身主义，前年又在意外事故中死了，也没给他留下个后人，老伴也过世了。现在，陈宝富年事已高，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经常想念大陆的妻女，很想落叶归根。如果女儿活下来，也应该有孩子长大成人了，就写信来联系一下，并未抱多大希望。
　　 赵汉中笑逐颜开，他向往国外的花花世界，早就想到外国去，哪怕是香港也行，到了香港再去别的国家就好办了——真是一个好机会哇！如果与外祖父联系上了，可以去探亲，甚至可以去定居，外祖父在外混了一辈子，肯定攒下不少家产。赵汉中忙不迭地写信，说自己在大陆大学毕业，无用武之地，以至于快三十岁了，连对象问题都没解决，到香港肯定能干一番事业，盼望外祖父赶快回信，商定赴港事宜。
　　 回到镇里，赵汉中禁不住内心的高兴，悄悄地把这事和牟家山说了。老牟很高兴，开玩笑说，那好嘛，对象就不用愁了，说不定还能找个洋媳妇呢。沉浸在喜悦中的赵汉中一时晕乎起来，不再急于和吴桂香联系了，小吴来过两次，他都躲了。
赵汉中有海外关系消息不知怎的被黎雅丽知道了。也难怪，镇子就这么大，有点好的坏的消息传得快着呢。这女子也常做出国梦，马上想到可以通过赵汉中这块跳板出国。只要出了国，就不一定在赵汉中这棵树上吊死了。她着急地想，得赶紧和赵汉中接上头，要不就让那个吴桂香抢先了。她后悔地想，当时对赵汉中的具体情况怎么就没考察一下呢。
　　 黎雅丽自以为有几分姿色，精心妆扮了一下，就一路招摇着到镇农技站来找赵汉中。她对这事把握很大，当初小赵还追求过自己呢。嗨，没想到形势发展太快了。
　　 老牟出发了，农技站里只有赵汉中一个人。赵汉中见黎雅丽来了，感到很意外：请问你找谁? 黎雅丽扭捏了一下，很灿烂地笑了：嘻嘻，找你呀！你看我和吴桂香比怎么样? 赵汉中疑惑地看着她，这女子收拾得光彩照人香气袭人。说实话，赵汉中从本心里喜欢这样的女人。
　　 看到赵汉中不说话，黎雅丽嗲声嗲气地说，人家想和你谈对象嘛，你同意不同意呀? 人家可是真心的哟。赵汉中心里麻酥酥的不知所措，吞吐着起来：这个、这个……还有小吴……。黎雅丽说，什么小五小六的，你们又没结婚，和她说一声不就得了嘛。
　　 赵汉中心里乱了方寸，说，那……让我想想再说。黎雅丽走到赵汉中对面，动情地看着他，忽地过去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说了声那我等你的回信，就咯噔咯噔地走了。赵汉中木木地坐在那里，伸手摸摸脸上那块湿湿的地方，心咚咚地跳了起来，有点莫名地冲动。
　　 赵汉中来到书店，装出要买书的样子，边翻书边小声对吴桂香说，咱俩的事我和家里老人说了，他们找人算了一下，说是你属水我属火，水火不容，属相犯忌，我看就算了吧。吴桂香愣了一下：你是念过书的，也相信这个? 赵汉中面带难色：老人说不宜，犯疑萦，死活不同意，我有什么办法！吴桂香冷笑：说得好听，怕是另有相好的了吧——你放心，我说过不勉强你。又转过身去说，你走吧，我很忙。
　　 赵汉中灰溜溜地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发起呆来。牟家山过来，摸摸他的头说，别是生病了吧? 哎，头倒不热呀！小赵，听说那天黎雅丽来找你了，她不是嫌你是个拔麦苗的吗? ————你不要太轻率了，小吴可是个好姑娘。我是过来人，有必要提醒你一下。赵汉中说，黎雅丽说她同意和我处对象。老牟笑笑：是吗?怕是冲着你外祖父来的吧，你可要把握好呀。
赵汉中说，牟站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说心里话，找小吴做对象我总觉得不甘心，就让我和小黎谈谈看吧，再说我刚才已经去把小吴辞了。牟家山又急了：什么? 小吴这姑娘可是一块金子啊，那黎雅丽怎么能和她比！ 赵汉中不大耐烦地说，事情是发展变化的嘛！老牟说，这发展变化要是放在别人身上可能还行，你可是老大不小的了，能经得起折腾吗?！
　　 转眼之间两个月就过去了。赵汉中和黎雅丽俨然处在热恋中，那幸福美满的样子简直让人嫉妒，据说已经打算结婚。
　　 香港方面来信了，确切地说是陈宝富的邻居写来的，因为陈宝富先生已经去世了。陈宝富生前留下了遗嘱并登在了当地的报纸上，如果在他去世后六个月内收不到大陆家人的复信，就将他的巨资遗产捐献给一家基金会，用于公益事业建设，反正香港即将回到祖国的怀抱了。可怜的老人在临终时，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诚实守信的邻居收到赵汉中的信时，陈宝富去世已经快一年了，早就按老先生的要求办理停当，骨灰也按老人的意愿撒入香江了。
　　 黎雅丽和赵汉中大闹了起来，说赵汉中搞阴谋，用是个死老头当诱饵，欺骗了她的感情，是一个骗子加流氓。赵汉中争辩说，我是阳谋不是阴谋。我什么时候引诱你了，是你引诱的我——一切都是你自愿的。没想到黎雅丽撒起泼来这么厉害，把赵汉中的脸抓破了好几处，弄得他一个多星期没敢去上班……赵汉中懒得跟黎雅丽吵了，分手是很自然的事，尽管两个多月以来，他跟黎雅丽的关系非同一般了。
　　 赵汉中已经二十八岁了。

（发表于1997.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