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 午
尚好仁瞪大了眼睛,他分明看到的是一对金元宝,上面铸着“光绪元宝 四十八两 丁丑年制”。早先是十六两秤,换算过来每个元宝是三斤沉,两个就是六斤——啊哟喂!
尚老汉拣破烂已经两年多了,一直没发啥大财。干这活得骑着破车子跑到城里去,路远不说,又脏又累,常常搞得灰头土脸一身怪味儿。尚进早就反对父亲干这活,说叫人家笑话。无奈老汉是头犟牛,坚持要干,说拣破烂是废物回收利用,就像人们用本该扔掉的罐头瓶子喝水一样,很正常的呢。其实,他是看着儿子拉扯全家负担重,想帮帮孩子。是啊,负担重了生活就困难,有些想法就实现不了,比如说再找一个老伴的问题。尚好仁是勤快惯了的,一向对那些倚老卖老游手好闲的老头老太很反感,那简直就是懒汉懦夫世界观嘛!可是,干拣破烂这营生的人不少,竞争很激烈。有些人好捣鼓这个,看到啥赚钱了就一轰而上,弄得大伙子都赔钱了才算完。
虽然垃圾不断增多,都成了城市的一害了,但里头真正值钱的东西并不多,无非是些针头线脑鸡毛蒜皮啥的。现在有些人会过了,在倒垃圾之前就先过滤上一遍,把那些值钱的东西都留下了,反正是收破烂的人也常来上门服务。尚好仁从来没有在垃圾箱里拾到过烧鸡,更没有像有人说的,在拾到的烧鸡肚子里还藏有一卷子钱啥的。
没办法,尚好仁一气之下,不再理睬那些脏兮兮的垃圾箱,他盯上了城郊企业拆迁扩建工地上的建筑垃圾。可能是他时来运转该着发财,一家企业搞扩建,拆掉过去财主家的百年老屋,这对元宝就意外地从扔掉的破砖烂瓦里拣到了。尚老汉是认得金子的,这东西不同于铜铁啥的,金灿灿的不说,还沉得坠手。老汉想,幸亏当时没人看到,要不安全就成问题。
尚好仁那颗连续跳了六十五年的心蹦得更厉害了,兴奋得有些眩晕,忙骑上车子,惊惶不安地往家走。为保险起见,他打算先不和儿子儿媳说这事儿,年轻人嘴不严,要是一激动说出去就坏了。他把元宝埋在院子里的梧桐树底下,在上面放了几块破砖头,一时心忙得不知如何是好。那拣垃圾的专用工具——铁钩子和破编织袋——已经扔在了墙旮旯里。这两个家伙肯定很值钱,可是值多少钱呢? 当务之急是先搞清价格。他对儿子说想到城里去转转散散心,顺便买点啥。儿子说,那您就去嘛,给您钱。老汉很大度地摆摆手:我有钱!
过去,尚好仁来县城,哪里有垃圾就往哪里跑,灰头土脸的没心思看风景。今天才发现原来县城很美,到处绿油油的,宽宽的街道挺干净,像是想象中的北京,就是车多人多,让人透不过气来。他来到官寺商场,只见人山人海,叫卖声、喇叭声连成一片,嘈嘈杂杂乱扑腾的。看到那些小商小贩为了一两毛钱争得面红耳赤,他很瞧不起:嗨,值当得嘛!转悠了一霎,他无心多看别的东西,直接找到一个打金银首饰的问,你这里卖金子么 ? 那人脸上灰一道汗一道的,停下手中的小锤子说,卖啊,成品,一百三十块钱一克——你要是真买的话可以便宜点儿。老汉又问,你买吗? 那人抬起头看看他说,买的话一般是八九十块钱一克,这要看货的成色,你到底是买还是卖啊? 老汉不露声色:嘿嘿嘿嘿,问问。这时,过来一个小青年,蓄着小胡子长头发,一惊一乍地说,哎嗨,老大爷,您买还是卖哪您? 尚老汉说,啊,没定准,先问问。小青年说,哎嗨,您买我就有,您卖我也要。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戒指耳坠之类的东西。老汉连忙摆手说,不要不要。——哟嗬!您想耍人哪您?不买您卖也行,卖啥拿出来瞧瞧吧。小青年说着眼珠子滴溜溜地在尚好仁身上来回睃。尚好仁吓得出崃一身冷汗,说不卖卖。急忙溜走了。
看来自由市场不安全,再说就是卖给他,他能买得起么 ? 听说银行里也收金子银子,不如去那里问问,尚好仁像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那样,在大街上东拐西拐甩甩尾巴,看到后面没人了才去找银行。其实,压根儿就没人跟踪他。他暗自庆幸留了一手,没把元宝带了来,要不非出危险不可,你看那小青年能像好人么?想到这里,他老谋深算地笑了,满脸的沟沟道道。银行有好几家,里面各人忙各人的事,对他爱搭不理的,都说不要啥金子银子的。老汉急了。幸好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热心肠,让他到人行里去问问。尚好仁问,哪个是人行?青年说,最东头那家,在二楼。人行二楼的门上挂着很多小牌子,其中一个是“发行保卫科”。就到这个保卫科去看看吧,保卫科里应该是比较安全。发行保卫科有两个人在坐着聊天,墙上挂着两只黑色橡胶棒,棒的头上有比较整齐的刺。尚仁想,这个可能是用来打人的,心里就是有点打怵。他怯生生地说,同志,麻烦您个事,您这里要金子么?其中一个人像是领导,很客气地站起来:噢,我们这里收,请坐请坐。——多少钱一斤?尚好仁问。领导拿异样的目光看着他说,嗨,金子论克,这没有论斤的。八九十钱一克,得看成色咋样。尚好仁还是不明白:多少克是一斤?——五百克,你卖么?看你说这话像是金子不少。尚好仁忙嘿嘿嘿地笑着说,没有没有,问问问问。他顿时觉得自己脱光了衣裳叫人家看见啥了,赶紧搪塞两句走了。尚好仁很快就算出,那两个元宝是三千克,按八十元一克是二十四万元,按九十元一克是二十七万元——哎呀!他虽然识字不多,但这个账还是会算的。他想,得赶紧回家看看,当心那两个宝贝让人偷了。客车上的人尚好仁都不认识,看来人家对他这个干瘦老头也不感兴趣,没人搭理他。他觉得这样反而比较安全。刚下车就碰上村里的几个人,都主动地和他打招呼,问他吃了么?尚好仁觉得这分明是无话找话,那目光和平时不大一样。坏了,可能是暴露了!
快到家门口了,尚好仁才发现自己两手空空的。专门去了一趟县城啥也没买,回去不好说,起码得给孙女小芹买点好吃的。他转身去了村头的代销点。代销点里也没啥特别的东西,就买了一板子酸奶和一把扎头用的橡皮筋。他想了想,又买了一大包卫生纸。过去用破书纸当手纸,有时书纸不凑手就用坷垃蛋凑和,擦不干净不说,弄得那里生疼。从现在开始,也得改善一下了。再说,卫生纸才值几个熊钱呢。回到家里,没看出有啥动静,儿子和媳妇秀莲各忙各的。尚好仁又到梧桐树下看了看,上面的破砖头还在,才把心放回了肚里。尚进知道父亲平时舍不得花钱,这次却买了这么多东西,有些意外。秀莲看到那一大包卫生纸,以为是给自己买的,有些不好意思。老汉拿出一包卫生纸放在墙窟窿里,把里面的破书纸掏出来扔在一边,说还是这个软和,以后别用那些破纸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尚好仁瞪着俩眼躺在床上,屋顶上黑乎乎的没啥看头。他没有丝毫睡意,翻来覆去地像烙饼,索性从炕上起来,来到天井里。深蓝色的天空神秘莫测,星星不停地眨着眼睛,偷偷看着这个心神不安的老人。尚好仁小心翼翼地挖出这两个硬梆梆的东西,紧张地拿到屋里。元宝上粘了不少土,他放在脸盆里洗了洗,不小心碰得脸盆“当啷”一声,把自己吓了一跳。他连忙干咳两声,以便让儿子儿媳知道没出啥事。他把元宝拿到灯下欣喜地看了好几遍——当年尚进刚出生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看着儿子的——用毛巾包了藏在箱子里。又觉得不牢稳,打开箱子拿出宝贝,抚摸一番,藏在了老棉鞋里,把棉鞋放在炕头上。这样一折腾,他的心情竟不平静了。
这炕上本来是两个枕头两铺被窝的,老伴臧爱芝已经去世四年多,那套被窝已经是多余的了。被子上有些脏,散发着难闻的孬油味儿,尚好仁不让秀莲拆洗。他把被子收了起来,放在箱子里,隔些日子就拿出来晒晒,上面还有老伴的气味,他有时忍不住凑过去嗅嗅,心里就暖洋洋热辣辣的。臧爱芝本来不是啥大病,只是重感冒,因为过去穷啊没钱啊给耽误了啊!——这元宝要是早拾到就好了。老汉叹了口气,心里说老婆子,我对不起你呀,唉,也是你没福气啊。想着想着,他就觉得嗓子眼里冒出一股酸水,这酸水一会儿又到鼻子根子上了。他用手擦擦眼,手背上有些潮湿。
尚进和秀莲这两个孩子倒挺孝顺的,还有一个惹人疼爱的孙女,虽说不是传宗人但还可以生二胎,说不定还能再生个孙子。他还是感到孤独,老觉得心里没抓没捞的。他常常梦见臧爱芝,真真切切,想仔细看时就模糊了,睁开眼啥也没有。一次梦里,老伴说光靠做梦不顶用哩,有合适的就再找一个吧。老汉说哪里有合适的?臧爱芝说东头他杨大姨不就怪合适嘛。尚好仁说不行不行!……他想怪哩,咋老是做这样的梦 ?!
杨东英六十来岁,和尚好仁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她没有生育,抱养了一个儿子叫宝子,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拉扯大了却不成器,整天东逛西逛惹事生非。她丈夫去世三年了,到头来不仅没个依靠,还得为宝子瞎操心。这半年,尚好仁和杨东英来往不多,主要是孤男寡女的怕人说闲话。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以为和杨东英的事是李双双哭男人——没了希望了。(尚好仁看过电影《李双双》,李双双的男人叫希望,这歇后语是他自己瞎编的)。现在想来,老汉觉得杨东英对自己还有点那个意思。
以前,两家的地挨得挺近。有时上坡干活,碰到一起就无话找话地拉拉呱,周围没人的时候尚好仁还帮她干点儿活,杨东英也常把饭啊水啊的给老汉递过来。有一回,杨东英给老汉带来了一条“丰收”烟,说烟是好东西也要少用,我听到你老是咳嗽哩。尚好仁心里热乎乎的,感动地想,你别说这娘们儿还挺心细呢。后来,进行土地调整,两家的地调开了,接触机会也就少了。那条烟尚好仁没舍得吸,用纸包好藏在箱子里,紧挨着臧爱芝的被子。晒被子时,他把烟拿出来看看嗅嗅,脑子里就出现杨东英那有些红晕又不乏皱纹的脸,还有那双深情的眼睛,那眼睛里的意思老汉是明白的。一个死人一个活人,在尚好仁心里来来回回,弄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唉,说来说去臧爱芝毕竟成了古人了,想也没用,活人的日子还得照常过。以前,家庭负担重,再添人口承受不了啊,尚好仁敢想不敢说更不敢做,多亏拾到了元宝!正应了穷生虱子富生淫那句老话,今天晚上,尚好仁竟格外地想念起杨东英来了。
折腾了一宿的尚好仁 ,天刚麻麻亮就起床了,觉得眼珠发涩,头嗡嗡直响。他来到梧桐树下,把昨晚挖的土填好,弄成原来的样子,又拿只小马扎子坐在天井里发呆,一直坐到太阳升起来。秀莲看到公公脸色不好,说,爷您眼圈发乌,是不是病了?吃了饭叫尚进和你到医院去看看。尚好仁说,没事儿没事儿,夜里喝了点茶,没睡好觉。尚进责怪说,嗨,您看看您,知道喝了茶不行就别喝嘛!
尚好仁说,年纪大了少睡点觉没啥。嗯……这两天不大忙,把我的被子褥子拆洗拆洗吧,天快冷了,不拆洗就不暖和。又沉吟着说,光小芹她娘一个人忙不过来,要不就找个帮忙的。——哎,叫东头你杨大姨来帮帮忙吧。尚进说,噢,不知人家有空啵?秀莲连忙朝尚进挤挤眼:咋没空?现在正好是闲时候。等一会我去叫她,大姨针线活可好了,咱爷真是好眼力!尚老汉像是不经心地说,要是她没空就算了。
杨东英身上收拾得挺利索,只是白发比先前多了。尚仁看了心里不大好受,说你坐着歇一霎吧,又得麻烦你。杨东英说,嗨,看你说的,啥麻烦不麻烦的,又不是外人。秀莲说,就是,又不是外人,一家人嘛!杨东英脸上泛起了少有的红晕。
秀莲挺看眼色,说您两个老的喝着水说说话,我和尚进先去买点肉和菜来,晌午咱包包子吃。杨东英站起来说,啊哟,别麻烦了,干这么点活,还在这里吃饭吗?秀莲亲热地说,大姨看你说的,在自己家里,就是不干活也得吃饭呀——尚进,你割肉我买菜。小芹,来来,跟娘一块去。杨东英撵了出来说,那就把被子褥子拿出来,我先拆着。尚好仁说,把箱子里的那套拿出来拆洗了吧,留着也没用了。
尚进和秀莲带小芹走后,屋里屋外就静了下来。几只小鸡跑进屋里来觅食,俩人也不管它。尚好仁埋头吸烟,缕缕白烟从他的头上升起散开,一会儿又像他那花白头发一样地稀疏了。老汉看着杨东英头上的白发说,你的白头发也不少了。这人呵可真是,说老就老了。我常想起年轻的时候,年轻是一宝哇。杨东英说,是啊。尚好仁说,这被子褥子是尚进他娘用过的,我一直留着,舍不得拆。拆了吧,留着也没用了。唉,人就是这样,死肠子好割活肠子难舍啊。说得杨东英的脸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两人一时无话。过了一会儿,尚好仁忽然想起了啥,起身拿出一包东西说,嗨嗨,你看看我,把这正事儿忘了!我拾了两个元宝,是金子的。杨东英惊讶地说,真的么?尚好仁拿起一个掂了掂说,当然是真的了,一个三斤沉呢。我到城里问过了,得值二三十万呢。杨东英说,啊哟!还真是来。逢年过节烧纸元宝,这真的还是头一回见来。对了,在哪里拾的?广播里说这文那物的公家净打击,得小心,可了不得!尚好仁笑笑说,你甭这样小心。我是从工厂拆屋扔掉的垃圾里拾的,又不是偷的。说完又把元宝藏起来,嘱咐说,别和旁人说,就咱俩知道,连尚进他两口子我都没说,我怕出事儿。杨东英也紧张起来:可得办牢稳,别出了事儿。
尚好仁心情好多了,有些兴奋地说,原来手头紧巴,不敢考虑咱俩的事儿,现在可是好了!我说,你要是不嫌就搬过来住吧,咱都是黄土埋到胸口的人了,甭管那么多了。和您一搭过,尚进他娘也不会怪我。杨东英苦涩地笑笑,脸像一朵开败的菊花,低着头说,我怕宝子给您添乱,谁知道他同意啵?这孩子怪叫人操心。尚好仁摆摆手说,那有啥,年轻嘛,多说说他就是了。等把元宝卖了,给他盖座宅子,也好找个媳妇过日子,年龄也不小了。
杨东英说,亏了你一片好心,谁知道他是啥想法。尚好仁笑着说,甭管咋说,我要用这对金元宝来换你这个人元宝。杨东英轻声说,你的心思我知道,忒急了不行。尚好仁一把抓住杨东英的手说,咱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等到啥时候哩!杨东英红着脸说,先别这样,秀莲他们快回来了。
秀莲和尚进知道两位老人有话要说,磨蹭到快晌午了才回来。杨东英马上站起来说,我得回去,吃了晌饭再来吧,说不定宝子也快回家吃饭了。尚好仁说,你甭回去了,让尚进过去把他叫过来,在这里吃算了——尚进,你快去看看宝子,把他叫过来。秀莲拉住杨东英的手说,大姨,咱是一家人甭客气。让尚进制菜,咱俩包包子,你和面我制馅子。我干活慢,你要是走了,这包子不知道啥时候才吃上呢。杨东英又坐下说,叫不叫的,他也不一定在家。这孩子,好约伙着喝酒,动不动就喝多。唉,说他也不听,你看尚进这孩子多好哇。尚好仁说,年轻轻的这样不好,等来了我说说他。尚进去了两趟,宝子都不在家。菜制好了水饺也包完了,杨东英说,不知道又到那里闲逛去了,甭管他了。
下午,和秀莲把拆下来的被单褥单洗完后,杨东英急着回家,不到两袋烟的工夫,又慌慌张张地回来了,一进门就哭丧着说,呜呜呜……宝子跌倒了!一家人忙去了医院。
中午,宝子又喝多了,骑着自行车摔到了沟里,抢得血头血脸,胳膊也骨折了,被村里人救到医院里,酒还没醒过来。这是个苦命的孩子。在学校里,一次有个同学说他是私孩子,他急了,和人家打了一架,把同学打伤了,光医疗费就花了一百多块。小学没毕业,养父就去世了,他饱尝了生活的艰辛……醒来时,尚好仁走过去,用手把他的泪水擦去,轻声问,还疼么?宝子点点头。杨东英一边端着水一边抹泪。尚好仁疼爱地说,孩子,慢慢养,很快就会好的,甭急,有你大爷在呢。以后可不能喝一些酒,葬弄身子哩。泪水从宝子的眼角滑下。
这些日子尚好仁手头花得很紧巴,整天忙活着照顾宝子,也没顾上卖元宝。这天晚上,尚进和秀莲又去了医院,小芹也到她姥娘家去了,家里只有尚好仁和杨东英俩人。尚好仁说,今黑夜你就别回去了,在这里住吧。杨东英说,不行,我得回去看家。老汉说,你那破家有啥看头,又没啥东西可偷。杨东英也就不再说啥。
两人躺在炕上,离得老远。尚好仁感到有些累。杨东英说,这些日子你操扯得瘦了,是俺娘俩连累了你。尚好仁说,看你说的,还是外人嘛!我看宝子这孩子知道要好了,这也是坏事儿变好事儿嘛。杨东英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杨东英这一哭,尚好仁心里不好受,看着她说,哎,你哭啥?应该高兴哩,以后慢慢就好了。这些日子忙得没倒出空来,过两天到城里把元宝卖了,拾掇拾掇宅子,也好给宝子找个媳妇,这孩子也不小了。咱也准备准备,领了结婚证,把事儿办了。说完就拿一双老眼看她。杨东英被看得怪不好意思,低着头说,看啥,都老了。尚好仁嘿嘿地笑了,说我看着你像小媳妇。杨东英说,可是,都成老娘子了。
尚好仁说,咱结婚都买些啥?你是新媳妇,你说了算。杨东英脸上的皱纹挺好看地舒展开了:嗨,年纪大了,弄得花里胡哨的叫人家笑话,将就着就行。尚好仁说,看你说的,起码得买点急用的家什儿,给你截两件衣裳啊。
杨东英说,穿新衣裳人家笑话哩。这些日子尽往你这里跑,人家说闲话呢。尚好仁说,嘴着长在他自己身上,谁愿意说就说去吧,都这么大年纪了咱俩怕啥!说着就往杨东英这边磨蹭。杨东英也把身子贴过来。尚好仁心里一阵激动,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的裆,可是裆里软绵绵空荡荡的。尚好仁这才想起,自己有那个毛病好几年了。他觉得怪对不住杨东英,叹了口气说,唉,天不早了,早点歇着吧,这阵子你也操扯得不轻省。随手把电灯拉灭了。
杨东英又把灯拉着,一双菊花眼看着他:你这是咋了,唉声叹气的?老汉背过身去,两手捂住脸说,我忘了这个事儿了,我有病。杨东英笑着说,看你结实得像头牛,有啥病啊?!尚好仁叹着气说,我有那个毛病,干那个事儿不行。你要是不同意,现在就走吧,我去送你。说着就坐起来。杨东英说,嗨,咱都这么大年纪了,那事儿也没啥意思了。尚好仁说,啧啧,真对不住你啊。杨东英拉着他的手说,你也别拿着当个事儿,咱又不是小青年。说出来你也别笑话,我从年轻时就有一搭没一搭的,也不大热乎那个事儿。
这天早饭后,秀莲和杨东英去了医院。尚好仁关上大门,把尚进叫过来,神秘地说,我有一个事儿一直没和你说,就是现在说了你也得保密。尚进嘿嘿地笑了:你看你,神秘兮兮的,啥事儿啊。尚好仁从炕洞里掏出棉鞋,从棉鞋里拿出元宝说:你看看,元宝哩!尚进拿起一个来看看说,是真的吗?把哪里弄的?我看不大像呢。尚老汉呵斥道,别胡说!咋不像?我到银行里问了,一个值十多万呢!尚进说,噢,也有可能,把哪里弄的?老汉说,从垃圾堆里拾的。尚进忙说,是吗?谁丢的,人家不找吗?尚好仁来气了:哼,谁丢的?地主老财丢的,是他剥削穷人的血汗。他早就死个球的了,谁来找啊?谁拾到归谁!他脸红脖子粗的,好象地主老财就在眼前。尚进说,你看你,好咋着似的。尚老汉嘱咐说,有人要是问就说是从咱宅子里挖出来的,千万不能说是拾的,要不就有人眼红,那就坏了。
尚进说,这个么咋处理啊?尚老汉说,咱俩到城里卖了。我早就打听好了,银行里收。赶紧拾掇一下,这就走。他拿来一个小篮子,把元宝用破纸包了放上,说我在前面挎着篮子走,你在后面跟着别离我远了,万一有啥事也好有个照应。尚进笑了,嘿嘿嘿,你这个样怪像干地下党的。老汉训斥道,别嬉皮笑脸的,也不知道个轻重!来到街上,尚好仁买了十对烧饼放上,又找了一张报纸盖上。
一辆中型面的车过来了,里面人满满的。卖票的妇女喊破嗓子地咋呼,来来来,快上车了,还有座位、还有座位!尚好仁和儿子挤上去,哪里有座啊。尚好仁想下车,那妇女不同意,说挤活挤活,一会就到了,都是老百姓,那来的这样金贵啊!尚好仁受点累倒不在乎,主要是怕车上乱七八糟的啥人都有,篮子里的元宝很危险。尚进伸过手来说,篮子给我吧。尚好仁摇着头说,别了别了。尚进办事毛草,尚好仁不放心。
来到县城,尚好仁出了一身臭汗。他领着儿子直崐接去人行发行保卫科。人行大门口有对石狮子,很好找。到了保卫科门口,尚进站住了,问卖金子上保卫科干啥,投案自首吗?尚好仁说,别胡说,就是这里要呢。
保卫科里还是上回的那两个人。老汉不再怕啥,把元宝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说,同志,你看看这两个营生值多少钱!那个领导模样的人认出了尚好仁:哎,大爷,前些时候你是不是来了一回啊 ?尚好仁笑着说,是啊是啊,你这个同志记性真好。同志你姓啥? 那个同志说,噢,我姓王。
王同志拿起一个掂了掂说,哟,还真不轻哩!嗯,很像。小刘,你拿到微机室里去测一下。那个叫小刘的小伙子拿上走了。王同志说,大爷,还有这位兄弟,你这两个东西要是纯金的就是国宝,归国家所有,就得上缴国家。你们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尚好仁急了:有这样的规定吗?!这是我从老宅子里拆出来的,老一辈子传下来的呢,咋就成了国家的? 王同志笑笑说,这是文物,文物要归国家所有。献给国家最好,国家会奖励你。尚进说,人家王同志说的可能有道理。尚好仁问,能奖多少钱? 王同志说,这得看看值多少钱,报上面审批。尚好仁后悔地想,操,要是直接去自由市场就好了。
小刘回来了,把元宝放到桌子上,递给王同志一张纸条子说,王科长,不是真金的是镀金的。王科长说,嗯,这两个东西可能是过去盖房子时,为图吉利放上的。嗨,也倒是,谁有这么多真金子啊!尚好仁登时脸色苍白,头晕腿软,身子趔趄了一下,眼看就要张倒。尚进连忙扶父亲坐下,拍着老人的背着急地说,唉,不是就不是吧,犯着这样急嘛!尚好仁瘫倒在沙发上,耷拉着头。
过了好大一会尚好仁才缓过劲来,只叹气不说话。王科长把纸条递给尚进,挺热心地说,这两个东西属于工艺品,挺精制的呢,倒是有一定的收藏价值。不过我们这儿不收,可能市场上有要的,到那里看看吧,也得值个几百块钱,要不自己收藏着也行。尚好仁脸色蜡黄,没好气地说,这破东西不顶吃不顶喝的,收藏它干个球!尚进说,王科长,刘同志,谢谢你了——爷咱走吧。说着把元宝放到篮子里,拉着父亲走了。从银行出来后,尚好仁呆呆地站了一会说,到自由市场上去看看吧。
尚好仁领着儿子找到那个打金银首饰的,从尚进手里接过篮子,掏出元宝说,这是金子的,你要不要啊?那人停下手中的活,擦擦脸上的汗,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说,不一定是金子的,我不要这玩艺儿。尚好仁说,人家银行的同志说是金子的哩。那人笑笑说,不准,肯定不是。前几天有来卖的,说是扒宅子扒出来的,卖了三百多块钱,叫一个干个体户的买去了,说是回去贡养着呢。尚好仁把元宝放进篮子里说,操,算了,不卖了!
宝子治伤花了五百多块钱。尚好仁和杨东英的婚事没能按原来比较铺张的打算办。两人到民政上领了结婚证,又到供销社里买了一块蓝布,秀莲给杨东英做了一身衣裳,一家人吃了一顿饭,就算完事了。没有惊动亲戚,左邻右舍有来恭喜的,也被老汉谢绝了。尚好仁身体又有那个毛病,觉得怪对不住杨东英的,心情一直不好。杨东英安慰说,嗨,咱都一大把年纪了,那个熊事儿也没啥意思了。尚好仁家多了两张吃饭的嘴,宝子也快到找媳妇的年龄了,花钱项还在后头啊!尚老汉心里添了些说不出口的烦恼。尚老汉的腰受过创伤,腰本来就有点佗,现在佝偻得更厉害了。
尚进和宝子两人嘀嘀咕咕,要弄啥塑料大棚种菜,乡里为此补助了两千块钱。尚好仁佝偻着身子来到墙旮旯里,把已经生了锈的铁钩子找了出来 ,找上一个新编织袋。他想,先不能指望着啥大棚,光指着年轻的也不行,从明天开始还得再干这个营生。
( 1996年初夏于闲云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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