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言 午
耶莉娅舞厅装饰得挺漂亮,众人正在闪烁的镁光灯下跳迪斯科,像群魔乱舞。尤克南又过来邀请,罗曼摆摆手,低头喝咖啡。她不喜欢迪斯科,太狂。咖啡有一种涩涩的焦糊味。
最近,不知怎么搞的,罗曼的情绪老是不好。干个商店小职员,累死累活地干也挣不了几个钱不说,还得和那些罗里罗嗦的顾客吵嘴生气。丈夫阚明山所在企业的效益也不好,没活干,经常呆在家里吃闲饭。看看周围不少女伴穿得漂亮入时,浑身珠光宝气,吃的用的铺铺张张,罗曼很羡慕。她觉得自己太寒酸了,甚至连一条金项链也没有。
在别人看来,罗曼的婚姻是满不错的。她和阚明山有一段浪漫动人的恋爱史。说实话,阚明山比较忠厚老实,对罗曼体贴入微。可是结婚四年来,罗曼觉得生活很平淡乏味,特别是现在,这种感觉好象更加明显了。
阚明山喜欢小孩,多次和罗曼商量着生个小孩,说是老人经常念叨,别人也问。罗曼露出一脸的不屑:“你急什么,是想要个小孩把我栓住呀 ?!”阚明山急了:“我栓你干什么啊?女人年龄大了生孩子就很困难了。”罗曼满不在乎:“困难就不生嘛!”
“女人不都得生孩子吗?你不要小孩我倒没意见,可是我爸我妈怎么办?”“生不生孩子是咱俩的事,与你爸你妈有什么关系!”罗曼最烦阚明山这一手了,唯唯喏喏,什么事都听他爸他妈的,自己一点主见也没有,简直不像是个男人。
疯狂激烈的迪斯科已换成舒缓优美的四步曲。“罗小姐,想什么呢?跳一曲活动活动嘛!”尤克南拉住了罗曼的手。罗曼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忙说:“啊啊,没什么。”
这是罗曼第一次来舞厅,还不大会跳,有两次踩了尤克南的脚。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嗨嗨,对不起,踩了你的脚了,我不会跳。”尤克南嘴里嚼着口香糖,吐字不大清楚:“没事儿,多跳两曲就会了。”他带着罗曼走了几个“之”字,说:“我喝酒了,酒气不好闻,嚼着口香糖就不要紧了。”罗曼妩媚地笑笑。舞曲又换成了快三,尤克南带着罗曼飞快地旋转了起来。罗曼眩晕中又有些兴奋。
不知是谁把灯光弄暗了,舞厅里能见度很低,除了自己的舞伴外,看不清别人的脸。罗曼觉得尤克南老是有意无意地磨蹭自己的胸脯,心里就有些莫名的快意。她感到自己的脸发烫,心像揣了兔子似的咚咚直跳。罗曼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想想自己嫁了个窝窝囊囊的丈夫,既不潇洒也没激情,她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忽然,所有的灯光都灭了,舞厅里一片漆黑。这是耶莉娅舞厅的新项目,叫“休息三分钟”。罗曼是头一回碰上这样的事,一下子愣住了。尤克南的手并没有松开,继续晃悠晃悠地跳着。罗曼挣脱着想离开,没想到尤克南抱得更紧了,脸在她的肩上来回地蹭。罗曼把头拧向一边,小声说:“别这样、别这样,让人看见不好。”尤克南像是受到了鼓励,动作更大胆了,喃喃地说:“别动、别动,我喜欢你……”罗曼浑身软绵绵的没了力气。
灯光骤然亮了,把人们的行为暴露无遗。罗曼赶紧把尤克南推开,紧张地东张西望。她惊讶地看到,大家都在若无其事地跳舞,有的紧紧地搂抱在一起接吻。
回到家里,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阚明山已经入睡。罗曼很兴奋,不能马上休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折腾到凌晨一点多,直到累了才罢休。
第二天早晨,罗曼懒洋洋地不起床。阚明山看到妻子这样贪睡,就问:“昨天晚上你几点回来的?”“回来的倒不晚,你像是刚睡着,我就没叫醒你,看了一会儿电视。”罗曼漫不经心地说。“以后出去别回来太晚了,这阵子挺乱,叫人不放心呢。”“什么呀?我们好几个人在一块呢,有什么不放心的?哼,就是你的事多!”“不是事多,都是为了你好嘛!”“你唠叨什么呀?罗罗嗦嗦的,活象个娘们儿!”
阚明山和厂长到西安去要账,来回得七八天。西安的那家公司太差劲了,说好一个月之内把货款汇过来的,没想到不讲信用,都半年多了还不见钱的影子。临走时,阚明山嘱咐妻子说晚上哪里也不要去,在家好好看家,这阵子社会治安不好,好多人家被盗了。罗曼显得很不耐烦:“知道了!”
晚上一个人在家挺没劲的,罗曼连着两个晚上去了耶莉娅舞厅,反正是女的去跳舞不要钱。好象是事先约定好了,每次都遇着尤克南,两人自然都“休息三分钟”。回到家里,罗曼又觉得这样不好,心里凄凄惶惶的。她发誓再也不去那个鬼地方了。
这天罗曼在家休班,她找出新买的小说《废都》看了起来,被书中的情节吸引了。她很同情书中男女主人公的遭遇,自己的心情也郁郁不乐。转眼天就晌午了,她觉得肚子咕咕直叫,扔下书,泡了两包方便面吃下去,又躺在床上发愣。
天花板上有几只苍蝇在来回地爬动。罗曼最烦苍蝇了,以前只要有苍蝇飞进来,她就追来追去非打死它不可,现在却懒得理它。她后悔自己结婚太早了。
罗曼很想约个人谈谈,扔了书翻身下床,坐到镜子面前,惊奇地发现自己眼圈发乌,拿出眉笔描了描眉,又往脸上扑了些粉子。她按尤克南说过的地址,大着胆子打听着找到他的宿舍楼。附近是个闹市区,来来往往的人挺多。她不敢贸然进去,站在楼东头的小树林里等候。
过了一个多小时,尤克南出来送人,罗曼高兴地喊道:“哎哎!” 尤克南有些意外:“哟,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罗曼红着脸说:“今晚不去跳舞了。阚明山到外地出发了,家里没人,到我家里坐坐吧。”
尤克南笑了笑,沉吟着:“哦,今天公司里比较忙,有几个客户还没走,不一定能去了。”罗曼嗲儿声说:“公司的事儿还不是你说了算啊。”“那好,我尽量去吧。”“晚上七点半我在凤城大街东头的十字路口等你,不见不散。”“好吧。”
罗曼赶紧走开了,心里一阵骚动。我这是怎么了 ? 她忍不住问自己。嗨,有时候人的念头真是奇怪,神出鬼没的。
罗曼七点多一点就来了。十字路的四角坐满了人,有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大家都悠闲自在,尽情地享受着春天黄昏的乐趣,看来只有她在等人。街道两旁的路灯静静地亮了起来。罗曼抬手看看表,已是七点四十分了,尤克南还没来。和煦的春风徐徐吹来,叫人心舒气畅,罗曼却有些急躁不安。
“哎嗨,你好。”是尤克南的声音。转头之间,他已经来到近前,还算准时。尤克南理着平头,穿着白色衬衣米黄色西裤,皮鞋锃亮,领带是绿色的,显得挺精神的。罗曼左右看了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她事先画好的宿舍示意图,交给尤克南说:“我先走,在家里等你。”她不能和尤克南一块进去,要是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罗曼专门把房子收拾得干净利索,喷洒了不少香水。她给尤克南倒上一杯开水,很好看地笑笑:“我没什么好茶叶,将就一下,喝点儿开水吧。”尤克南四下看看说:“别客气——你的香水质量不行。哦,房子收拾得倒挺利索,只可惜太小了,摆设也不行。”罗曼说:“平民百姓穷不拉叽的,谁像你们当老板的啊 ?”尤克南嘿嘿笑了,问:“你这样急冒急失的,有事吗?”“没事。一个人怪孤单的,想和你说说话。”罗曼红着脸说。两人一时无语。
罗曼低下头:“人的情绪有时很奇怪,我看着你觉得很亲。咱俩是不是有点缘分 ?”尤克南笑笑:“可能是。你不怕我是骗子啊?”“不怕。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尤克南喝了口水,看着她说:“你也是个不错的女人。”
罗曼眯着眼说:“哎,说说你老婆。”尤克南叹了口气说:“不说了吧,说了会葬你的情绪。”罗曼偏说:“不嘛,人家愿意听嘛!”尤克南苦笑:“唉,不怕你笑话,我们是父母包办的。她是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真没办法——别提了,提起来就伤心。我受够了,适当时候考虑离婚。”
“真的吗 ?!”罗曼心里一阵窃喜。她看着尤克南那愁眉苦脸无可奈何的样子,隐隐有些心疼。想想那烦人的阚明山,罗曼禁不住对尤克南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你怎么样?”尤克南看着罗曼。罗曼又低下了头:“唉,怎么说呢?将就着过算了,糊糊弄弄不就是一辈子嘛!”“哎——,你这种想法就不对了。人生不过几十年,也就是一瞬间,该享受的就享受,千万别苦着自己——你真漂亮!”尤克南看她一眼说。罗曼皱皱眉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谁不知道享受啊,有那个条件才行啊。”尤克南说:“不是还有我嘛!”
罗曼笑笑,起身到卧室里,拿出一样东西来递给尤克南,满脸的柔情:“这个胸坠是我非常珍爱的。你看,这里面天然地形成了一个‘心'字。卖玛瑙的老头说,他卖了七八年玛瑙,就碰见这么一个,很珍贵的。送给你,作个纪念吧,你可别忘了我呀。”
尤克南把玩着精制漂亮的胸坠,看着罗曼说:“我会经常想着你的——你确实挺可爱!”罗曼动情地笑了,脸色潮红。尤克南拿出一沓钱说:“三千块。送给你,买辆摩托车吧。”罗曼说:“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尤克南说:“就算我借给你的吧,以后有了钱再还我就是了。”罗曼说:“我说不准什么时候有钱,弄不好就把你坑了。”尤克南笑笑:“我倒真希望叫你坑一回。”他把“坑”字说得很重。罗曼红着脸说:“你真坏,是个大坏蛋!”尤克南看看表说:“我得走了。”罗曼倒很希望发生点什么事儿,喃喃地说:“先别走,再呆一会儿吧。”
尤克南说:“明天我要到青岛谈业务,来回得两三天。”罗曼忙问:“还有别人吗 ?”“没有,我自己开车去。”罗曼算算时间, 阚明山还回不来,就说:“我也想去。”尤克南说:“这次你先别去了,下一次吧。”“不不,我去!青岛我还没去一回呢。”尤克南想了想说:“嗯,好吧。明天早上五点,我过来接你。”罗曼笑逐颜开,问:“还需要带什么东西吗?”尤克南笑笑:“不用,光带上你的什么和什么就行。”“什么呀?”罗曼问。尤克南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什么,你自己想想就知道了。”罗曼用手拍他一下说:“你真坏!”
海滨城市青岛确实是个好地方。这里高楼大厦多得是,天空格外地蓝,街道整洁干净,到处绿油油的,让人看了心里舒服。罗曼觉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儿,她好吃鱼,也就喜欢这腥味儿。还是大城市好哇。她想。
尤克南轻车熟路,把汽车停到一家罗曼叫不上名字的大酒店里时,天已经快黑下来了。大厅里灯光亮得晃眼,尤克南和服务台的小姐打了个招呼。小姐好像认识他,很热情地对他说:“你好,请您到十二楼去吧, 1208。”说着给了他一个小牌牌,上面系着钥匙。罗曼站在一边,离尤克南很远,装出不认识他的样子。她听清楚是住1208了,磨蹭了四五分钟才上去。
尤克南在门口等她,见她来了就说:“你到哪里去了?我当是丢了你哩!”罗曼说:“我怕人家看见了。”“谁看见?又没有认识你的。”进了房间,罗曼慌忙插上门。尤克南说:“甭插,没事儿。”
罗曼第一次住这样高级的房间,好奇地东瞅瞅西看看,放下包,一下子躺在了席梦思床上,又被弹起来。尤克南笑她:“小心,别给人家弄坏了。”罗曼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唉,俗话就是实话啊。看看这里,想想自己,这小半辈子活得可是真冤枉啊!”尤克南说:“听你这话,像个神经兮兮的哲学家了。”罗曼默默地躺在床上不再说话。
尤克南从卫生间里出来说:“洗一洗,吃饭吧。”罗曼犹犹豫豫地说:“买点来在这里吃不行吗?别让人家看见了。”尤克南笑了一下说:“没事儿。这里不像咱那里,很开放很随便。再说,也没人认识咱。”
罗曼说:“你等一等,我收拾收拾。”说着到卫生间里,十来分钟后浓妆艳抹地出来了。尤克南说:“哟!你这么一化妆更漂亮了,简直就是美丽的公主了!”罗曼翻翻白眼:“去你的,别净说好听的!”
大餐厅豪华漂亮,小方桌上盖着雪白雪白的布,高背软椅,筷子是镶了银的,高脚杯盘盘蝶碟等等一应俱全。服务小姐个个打扮得亮丽可人,说话奶声细气的,罗曼听了觉得腻歪。与这些服务小姐们相比,罗曼觉得自己很土气,但她依然一副很清高的样子。
在这餐厅里,尤克南和罗曼显得很扎眼,引得旁边的人不住地往这边看。上了几个小碟子,里面的菜少得很可怜。尤克南说:“喝点干红吧,葡萄酒没度数,挺好喝的。”罗曼抿了一口说:“不好喝,发酸。”尤克南说:“你不懂,这才是正味呢。来,干一杯。”罗曼喝下半杯,酒吱溜地到了胃里,倒也挺舒服的,她咂咂嘴说:“嗯,也不难喝。”“那就多喝两杯吧。”尤克南又给她满上。
罗曼第一次喝这么多酒,觉得有些晕乎,饭也没吃下多少。她用湿巾擦擦嘴说:“走的时候拿上几个小饼子,晚上饿了好吃。”尤克南说:“好的。”向服务小姐摆了摆手,小姐就过来了,尤克南指指桌子:“麻烦一下,给带上几个小饼子,外加两只鸡蛋。”一会儿,小姐用食品袋装了送过来,尤克南说:“谢谢。”那小姐说:“不客气。”说着瞥了罗曼一眼。
回到房间,罗曼说:“你弄得什么饭菜啊,光喝得晕晕乎乎,没吃饱。”尤克南说:“嗨,你怎么不早说?这可是高档次的,花了三百多呢。要不我再去买点饭来。”“算了!”罗曼看看从餐厅带来的饭说,“吃上这些就差不多了。”
尤克南说:“洗洗澡吧,跑了一天身上脏了。我这车密封不行,下步得换辆新的。”说完就去放水。罗曼觉得头重脚轻,扶着门框说:“不用你管,我自己洗。”尤克南笑笑说:“用淋浴,不要用盆浴。盆浴不卫生,怕有传染病哩。”罗曼说:“我知道。听人说住高级宾馆都得注意这个事儿。”她到了卫生间,脱了衣服,却不知怎么打开淋浴喷头,又喊:“喂,快来帮帮忙!”尤克南就光着身子进来了。
第二天,罗曼跟着尤克南来到一家大商场,选了一身衣服。衣服穿着很合体,罗曼很中意,一看标价下了一跳: 988元!她又说不要了。尤克南过来,掏出一沓钱说:“你要是相中了,就买了吧。”看到有两个顾客朝这边看,边看边耳语着什么,罗曼感到不大自在。售货员不管这些,只管收钱发货。罗曼提上衣袋,慌忙走出来,尤克南紧跟在后面。
从商店里出来,罗曼说:“不行,哪里也不去了。”尤克南问:“怎么了,神经兮兮的?”“人家都看我。”“嗨,这说明你长得漂亮嘛!”罗曼看看手里的衣服说:“不如不买,太贵。回去也不敢穿。”尤克南说:“不就是一千块钱吗,只要你喜欢。不穿留着作个纪念也可以嘛。”
回到房间里,尤克南说:“把衣服收起来,到海滨浴场去看看吧,那里可热闹了。”罗曼把衣服一扔说:“不去了吧,别碰上熟人了。”尤克南说:“来青岛不到海滩上看看怪可惜。咱那个小地方,有多少人有条件上这里来,没事儿。”
罗曼坚持说:“不去了,我不愿意出去。我在房间里呆着,你去谈你的项目吧。”尤克南笑笑说:“哪有什么项目可谈,我是专门来陪你玩儿的。”罗曼噘起了嘴:“原来是你骗人,你是坏蛋!”尤克南嘿嘿地笑了:“我也是为了你呀,这可是你自己愿意来的啊。”
“法国香水,送给你。你看这埃菲尔塔,正宗法国进口的。”尤克南把香水递过去:“你闻闻,可香呢。你用最合适。”罗曼拿过来闻了闻说:“这味道臭哄哄的难闻,我不要!”尤克南说:“这你就不懂了。这是世界名牌香水,很贵呢。你要是真不要,就送给我老婆了。”罗曼沉下脸:“别提你老婆。烦人!”尤克南尴尬地说:“好好,不提就不提。”
罗曼坐在沙发椅上,说:“我们走吧,我怕阚明山回来了。以后我们不能经常见面,等我和阚明山的事办利索了再说。如果他出发时间长了,我再给你打传呼。”
尤克南在她身边坐下:“你家里不安全,抽空到我那里去吧。我还有一套房子,这是钥匙和地址。那里有电话,你去了就给我打传呼。”罗曼接过钥匙,高兴起来:“这么说我们能常见面了?”尤克南拍拍她的肩膀:“那当然了。”
罗曼手抚弄着钥匙,看着尤克南说:“你真的要和你老婆离婚吗?”尤克南点点头说:“嗯,不过现在不行,过两年再说。”罗曼脸色绯红:“那我也离婚,和你结婚——那个事儿你还真行哩!”尤克南问:“他行吗 ?”罗曼:“你说谁呀?……”尤克南:“阚明山啊。”罗曼不大情愿地说:“嗯……他……不大行……”
阚明山从西安回来时已是第七天的下午。他给妻子买回一件漂亮的连衣裙,说:“罗曼,你看这裙子很漂亮吧?西安华联商厦里卖得可快了!”罗曼顿时感到愧疚,不敢看丈夫的眼睛。
阚明山说:“这几天怎么样?你吃的什么?我不在家你肯定吃不好。”罗曼指指地上的方便面:“我吃‘康师傅',碗装的这种挺好吃的。”“方便面偶尔吃两次还行,吃多了就闹毛病。你真是个小懒鬼!”阚明山亲昵地用手指点点妻子的额头,又到里间收拾东西去了。
“喂,罗曼,这几天有人来过了吗 ?”丈夫在卧室里喊。罗曼心里一惊,以为丈夫发现了啥,心想坏了!忙说:“没有呀!”阚明山从卧室里出来。罗曼紧张得额头上沁出了细汗。幸亏阚明山没注意。
阚明山说:“我是说有人来借书了没有?那本书找不着了。”“ 噢,没有啊,是那本《离婚大战中的女人》吗?我看了,在枕头底下。”罗曼松了一口气。“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了。以后,我的书不要往外借,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阚明山爱书如命,专门打了三个大书橱,一般是锁着。
罗曼一边应着一边去厨房里做饭,慌得脸色发黄。她这次显得出奇地勤快,炒了四个菜,挺可口的。这使阚明山很感意外。罗曼炒菜做饭的手艺不错,就是懒。
晚饭后,阚明山说有点累,想早点上床。罗曼说她不想这么早就睡,想看看电视,过一会儿电视里有部好片子。其实是不想让丈夫碰自己,她觉得自己从那天开始就是属于尤克南的了。
“罗曼,快来睡吧,人家想你哩!”丈夫在卧室里喊。罗曼不情愿地关掉电视机,走进卧室,坐在床头说:“这两天不大舒服,可能是要来好事了,免了吧。”
“我不,好几天了,人家想和你亲热亲热呢!”阚明山性急地拉住妻子的手。罗曼怕丈夫看出什么,只得脱衣上床,草草地应付了一下。丈夫不满意:“怎么回事儿?应应付付的!”罗曼说:“不大舒服,没兴趣。”她想:不知尤克南现在正干什么呢?
第二天早晨,罗曼对丈夫说:“咱买辆小木兰吧,人家都买了。上班下班的骑骑,有点事儿轻来轻去的很方便。”阚明山感到为难:“先不买了吧,没有钱。再说你上班的地方又不远,以后再说吧。”罗曼说:“我不用你的钱,指着你这辈子也甭想买上。我为闺女时攒了三千多块钱,本来想再买点儿家具,房子这么小放不下,就先买辆木兰吧。”
阚明山嘿嘿笑了:“没想到你还有私房钱呢。好好好,你愿意买就买吧。从哪里买呢?卖摩托车的我没有熟人。”罗曼说:“有钱到哪里买不着摩托车啊。对了,我单位小王他舅在大地摩托城工作,就托他吧,正好现在降价了。你甭管了。”
罗曼想到尤克南那套房子里去看看。中午下了班,她在小摊上草草吃了点饭,骑上新木兰去了。这是新开发的一片生活区,叫温馨园,绿树成荫,环境挺美。
这房子从外面看房子很一般,门上的暗锁好象才换过,锁孔已经不圆了。开门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装饰摆设得很豪华。客厅很大,有三十多个平方,摆着一套红色真皮沙发,一台索尼牌大屏幕彩电,还有一套影碟机和高级组合音响。卧室里摆着一张漂亮的双人席梦思床,床头橱上放着一部橘红色的电话机,靠床的墙上挂着一本大挂历,是外国影星的黑白照,玛丽莲·梦露在挑逗地笑着。
罗曼拿起电话,给尤克南打了一个传呼。尤克南很快就回电话了:“很高兴你过来。请稍等,我马上就到!”罗曼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她过去打开电视机,没料到“哇”地一声,原来是音量已经开得很大,她吓了一跳,急忙关掉了。
楼下传来“哧”地刹车声,很快就有人敲门。罗曼有些慌,不敢过去开门。门外传来尤克南的声音:“喂喂,快开门,我是尤克南。”罗曼紧张地把门打开了。
尤克南头发乱哄哄的,进门就说:“忘了带钥匙了——这风真大!”罗曼不放心:“还有人吗?”“没有,我自己开车来的。”尤克南把外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哎,楼头上的木兰是你的吗?挺好看的。”罗曼说:“是啊,这得感谢你。”尤克南过来抱住她说:“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罗曼把尤克南推开,忧心重重地说:“唉,昨天阚明山出发回来,问我这几天来人了吗,把我吓了一跳。我们这样很危险,以后我不能来了。”尤克南微笑着拉罗曼坐下,拉着她的手说:“没事,我这里很安全的。”
“这样不行,我得先和阚明山离婚。这样下去总觉得对不起他,以至于不敢正眼看他 - —— 我怕出事,心理负荷太大了!唉,怎么办呢 ?”罗曼柳眉微皱满脸愁容,在尤克南看来倒增添了几分哀怨之美。
“那就离婚算了。那个阚明山有啥值得留恋的?傻老爷们儿一个!”尤克南说。“那你呢 ?”罗曼看着他说。
“我暂时还不能离婚。你没有孩子,我还有孩子。咱这样不是挺好吗?”尤克南说。罗曼像个孩子似的说:“那天你不是说要离婚的吗?你说话要算数啊,我可是豁出去了!”尤克南拍拍她的肩膀:“你一离婚我责任就大了,什么都得管着你,包括生病招灾的。经济上有什么困难你就说,我负责。你那房子又破又小,下步我给你弄套新的。”
“你这是叫我做你的情妇吗?我不干!我要和你结婚。”罗曼不快地说。“你这人真死板。其实情妇就是相好的--现在的人都是这样,你也别太死心眼儿了。先不说这个,送你一条金项链!”尤克南说着掏出一条金灿灿的项链:“走,到卧室里我给你戴上。”说着拉起罗曼,坐到了床上……罗曼木木地任其摆布,在麻木中又有些冲动和快意。
罗曼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常法,反正得了结一头,她决定先和阚明山谈谈,与其让丈夫长期戴绿帽子,倒不如尽早结束这层名存实亡的夫妻关系。这样起码自己良心上好受些。
她懒散地坐在沙发上,用剪刀修剪完细长的指甲,又往上面涂红指甲油。她对阚明山说:“明山,咱离婚吧。我这个人不好,和你过不了日子。”阚明山笑了:“你看你,净开玩笑!”“不是玩笑,是真的。”罗曼翻来覆去地看手掌,她对自己的手很满意。
“为什么?”阚明山感到很意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为什么,我想一个人过。”罗曼平静说。“你早干什么去了?都好几年了 -——我这个人真的不好么?”阚明山马上哭丧起脸,两手捂住脸呜咽起来。
罗曼看着男人这个样子,感到伤心极了。要是阚明山不这样,而是像个男子汉地说“妈的,离婚就离婚”,罗曼的心也许会软下来。可是他竟是这样,这叫罗曼很失望。罗曼恨恨地想:哼,大傻瓜,就知道哭,都戴上绿帽子了,还哭个球!
阚明山哭得越来越厉害了,像死了老子娘。罗曼联想起了一个成语:如丧考妣。阚明山越哭她的心就越硬,后来她索性跑到卧室里,躺在床上不作声了。
阚明山来到卧室里说:“你起来!这段时间你净去跳舞,是有了相好的了吧?我知道你的心很野。”罗曼把头扭向一边,突然很为丈夫难过。
阚明山唉声叹气了一会儿之后,脱衣钻进了自己的被窝。罗曼看着阚明山,心里隐隐感到自己对不起他。是啊,阚明山有什么错呢,难道要他像别人那样,把老婆揍上一顿才算男子汉么?罗曼觉得很累。
过了好长时间,阚明山扳过罗曼的肩膀说:“你是我老婆,我有权要求你。”罗曼极不情愿地转过身来顺从了男人,竟难过得鼻根发酸,泪水顺眼角流下。阚明山无声地流着泪折腾了一阵子,直到累了才罢休。罗曼浑身像散了架,下身也隐隐作痛,她两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天亮了,罗曼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已是凌晨五点多了。起床后感到有点头晕,身子轻飘飘的。来到卫生间里,镜子里的自己两眼有些浮肿,头发乱哄哄的。她胡乱洗了把脸,梳了梳头。
罗曼下了两碗面条放在茶几上,无表情地说:“吃饭吧。”阚明山在沙发上坐着,用毛巾慢腾腾地擦完脸,把毛巾扔在了茶几上,不说话。罗曼不再管他,独自吃了起来。
“你得说清楚是为什么!”阚明山沉着脸说。罗曼不耐烦地说:“你烦不烦?先吃饭,以后再说。你不上班我还得上班。”“你还挺忙啊。”阚明山挪揄地说,又瞪着她:“对了。你说,买摩托车的钱是哪里来的?”罗曼说:“我不是早就说了嘛,我自己攒的。你又不能挣,我再不攒钱,喝西北风啊?神经病!”罗曼把碗筷一扔,拿起手提包走了。
罗曼松松垮垮地在街上走,心如乱麻。这究竟是怎么了?阚明山真的不好么?尤克南又好在哪里?罗曼想了一会,觉得自己和尤克南的关系是认真的,虽然做法不光彩,也确实是没办法啊……最好是催促尤克南尽快离婚,和自己结婚,从此开始新的生活,专一地和他过日子,这个男人各方面也倒不错呢,他有两套房子,可以给他的前妻一套,自己和他住一套。可是,要是他不离呢?……罗曼心里乱糟糟的。
整个上午,罗曼神不守舍心烦意乱,服务态度更差劲了,谁来买东西,她就和谁较劲。商店效益本来就不好,她这样一弄,半天没卖多少东西,同事们都对她很不满意,有几个人就甩脸子给她看。罗曼在单位人缘不好,虽然都隐约感到她在和男人闹意见,但也没人安慰她。
下班后从商店里出来,罗曼有些犹豫:上哪里去呢?尤克南那里先不能去,说不定阚明山找人盯着自己呢,要特别注意才行,不能露出破绽,要不就被动了。现在,阚明山可能有些怀疑,但只要抓不住把柄就不要紧。罗曼一路想着就到了家门口,她迟疑了一下,开门进去了。
阚明山正躺在双人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茶几上的面条没动样,面条已经有些干了,几只苍蝇在上面来回爬。罗曼动了恻隐之心:“你还没有吃饭吗?”“已经饱了!”阚明山躺着不动。“你别这样阴阳怪气的好不好?”罗曼放下提包,把碗端到了厨房里。唉,看来离婚也不是件容易事儿。
“明山,不知怎么弄的,这段时间我心情不好。”罗曼放下包说:“我们都认真考虑一下,要不就分开两天,静下心来想想行吗——下午,我先到我妈那里呆两天。”
“我没本事,养不住你是吧?你看着办!”阚明山坐起来恶狠狠地说:“哼,我算看透了,女人都是贱货!”罗曼气哼哼地说:“我不跟你磨牙!”
罗曼提着一个大包来到母亲家,说:“妈,这几天我特别烦。你看看阚明山那个熊样,我得在你这里住两天。”刚坐下,母亲王佑芬就唠叨开了:“不在家好好过日子,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俩要是好好的,你在这里住两年也行。要是这样明天就撵你走!”
“妈——,你别逼我好不好 ?”罗曼噘着嘴说。王佑芬说:“唉,孩子小时盼着长大,长大了吧更叫人操心。这当老人的不是天生命贱嘛!”
这时,弟弟罗玉回来了。这家伙是个楞头青:“姐,要是阚明山敢欺负你,我就修理修理他!”“小玉,你别乱来啊。我的事儿不用你管,我自己会处理的。啊?听见了么?”罗曼担心出事。“行。你不发话,我还懒得理他呢!”罗玉大咧咧地说。
这天下午罗曼休班,她对妈说出去走走,偷偷地去了尤克南那套房子里。她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想起了和尤克南交往的过程。过程其实很简单。当初,罗曼和尤克南只是跳跳舞说说话,罗曼对风度翩翩的尤克南很有好感,两人谈得挺投机,发展成了固定舞伴。后来就约他到家里来幽会……
罗曼想,也不能单纯怨跳舞,跳舞只是个偶然因素,就是不去跳舞,和阚明山的关系也可能快出问题了,说不上是什么原因 ,反正是阚明山太烦人!她起身给尤克南打了个传呼,要他回来帮自己拿主意。尤克南回电话说公司有事儿脱不开身,得到晚上。罗曼委屈地诉起苦来:“我已经和阚明山闹翻了,你说怎么办?我可全是为了你呀!”
尤克南说:“哎,你太认真了。我们这样常来常往不是挺好的嘛!”罗曼不满地说:“你说得轻巧,这样时间长了会出事儿的!”“嗨,没事儿。我这里有客人,晚上再说吧。”听筒里传来“嘟嘟”声。
罗曼放下听筒,怅然若失。自己很认真很挠头的事,尤克南却说得这样简单!她一气之下连着给尤克南打了两个传呼。尤克南好象是不大耐烦了:“我说了我这里有客人,你还乱呼个什么呀 ? 晚上再说!”罗曼顿时语塞。
看着电话机,罗曼忿忿地想:“你小子,我还不是你老婆,你说发熊就发熊,哼,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等回来了再和你算账!”她觉得饿了,冰箱里有火腿肠,吃了两只,弄得肚子不好受。打开电视机,里面正放着一部外国片子,好象是丈夫对妻子不忠的故事,气得她又关掉了。她躺在了床上,感到很疲倦,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罗曼醒来时,尤克南已经坐在了床头,温柔地看着她说:“你真漂亮,身段好,睡姿美——真像个睡美人!”“除了漂亮和美,就没别的了吗?”罗曼没好气地说。“当然有,你的心好。”尤克南讨好地说。
罗曼坐起来:“我看心也不一定好。把自己的丈夫扔在家里,出来和野男人幽会。”尤克南讪讪地说:“这是两回事,现在还有谁那么死心眼呢 ?”罗曼觉得他的笑很无聊,伸了个懒腰说:“带饭来了吗?我饿了。”“带来了,我就知道你还没吃饭。”
茶几上,方便面、面包和火腿肠摆了一大堆,罗曼吃了起来。看到尤克南想得这样周到,罗曼心里又有点感动,却忍不住想:阚明山现在干什么呢 ? 他吃饭了吗? 唉,我要是还没结婚该多好哇!
尤克南拿出一本书说:“哎,没事儿的时候你就看看这本书,《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可好看哩。上面早就查封了,这是我托书店的朋友买的,正式渠道买不到呢。”罗曼眼皮一耷拉:“我自己的事还乱糟糟的,还管什么差太赖!”“看书可以静静心嘛。”尤克南把书放在茶几上。“要不就看看这两张影碟,是水货,荤的呢。”说着就去摆弄影碟机。
“算了,别弄了,没心思。我已经和阚明山闹翻了,你可不能甩了我。你也得离婚,和我结婚——我已经豁出去了。”罗曼两眼直钩钩盯着尤克南。尤克南为难地说:“你先别急嘛。”罗曼又不高兴了:“你是不急,老婆孩子好好的,从这里出去你还是正人君子。我怎么办 ?人不人鬼不鬼的!”
尤克南拉着罗曼的手说:“先不谈这个,上床休息一下吧。”罗曼说:“不行,今天我得早回去。现在住在我妈家,回去晚了我妈不干。”尤克南边脱衣服边说:“你轻易不来一回,那就抓紧时间嘛!”看到尤克南那副猴急地样子,罗曼感到好笑。唉,怎么和这样的人扯络上了呢?
在父母家住了三天,一家人都不高兴,好象罗曼是瘟神似的。罗曼受不了,又提上包回家了。她想回去对付两天,先糊弄着阚明山办了离婚手续算了,他也可以再找一个嘛!要是真不行就出去赁一间,但最好尽量不走赁房子这一步。阚明山在家里像是没事人似的,正在忙着写什么,听到罗曼来了也不抬头。“这两天鼓捣的什么?”罗曼扔下包,显然是无话找话。“写杂文——你没去跳舞吗?”阚明山扭头看她一眼,又低头写他的文章。这使罗曼感到意外,她原以为阚明山会卧床不起了呢。
当年,罗曼图的就是阚明山的勤奋好学和才华。过去,没事的时候,阚明山就坐下来看看书,写点东西。他是个比较板整的人,不像有的小青年,吹五扬六,五马六羊的没正形。罗曼的父母亲都挺喜欢这个女婿。谈恋爱的时候,罗曼也是个积极上进的女子,想多学些本事,那时的她感到生活很充实。另外,她有一个理想和追求,试图通过努力改变自己的现状,找一份更适合自己待遇更好的工作。
结婚之后,生活是幸福甜蜜的,大约过了三年多的时间,困难和烦恼就来了。罗曼所在商店是国营单位,效益一直不大好,常常发不下工资来,更不用说什么奖金了。罗曼看到不少人并没有多少文化水平,素质也不高,但都先后调走了,调到了一些操心费力不大但待遇挺高的单位,一心上进的罗曼却一直是老样子。她心里不平衡,真是干得好不如嫁得好。阚明山所在企业严重亏损,基本上是月顶月的两手空空。人穷志短,小两口就时不时地发生一些拧头别耳的事儿,常常弄得不大痛快。
阚明山杂文写得不错,有段时间他格外地勤奋,报刊上发了不少,弄得不少人对号入座紧张兮兮。罗曼说写这些东西得罪人不说,光搭工夫不挣钱,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做点买卖挣点钱呢,就坚持不让他写了。阚明山觉得气短,也就不再舞弄这些东西,但又不是做买卖的材料,回到家里拖拖地板做做饭菜,没事就看看电视,倒也落得清闲自在。罗曼心里又有失落感,觉得丈夫既不能挣钱,又没成就事业,让老婆受委屈不说,别人也看不起,简直就是无能。……
罗曼在沙发上坐下,说:“看来你适应能力还挺强哩。”阚明山冷笑:“死了胡屠夫不吃带毛肉!”罗曼说:“这样吧,我们先分居一段时间试试,不行再说。”阚明山脸上没有表情:“你说得轻巧,光你合适干呀?这得看我满意不满意、高兴不高兴。”
罗曼没想到阚明山会这样,心一横,又跑到里屋收拾起来,把衣物等等装了两大包,拖到客厅里说:“阚明山,我走了。你可别后悔啊!”
阚明山坐着没动:“哼,我算是瞎眼了!”罗曼说:“看来咱俩眼色儿都不济。”说着提起包就走。阚明山站起来咬咬牙,喝道:“贱货,快滚!”罗曼气得脸色干黄,扭头走了。
罗曼气喘嘘嘘地放下包,对母亲说:“妈,你别烦,我今天来了就不走了。”王佑芬着急地说:“你这闺女,不知道成天想些什么?放着好日子不过,净胡折腾。这可是你自己恋爱的啊。我养了你的小还能再养你的老啊……”说着就咳嗽起来。
罗曼说:“妈——,我没说让你养我的老嘛。我只是临时住一段时间。”看来住娘家也不是个常法,罗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衣袋的钥匙,又想:先不能去那里。
父亲罗太宁身体不好,常年躺在床上,也在为女儿的事熬煎。他嘶哑着嗓子说:“小曼呀,生活上的事你可不要太轻率了呀,一辈子还早着呢!”罗曼看着父亲,不禁悲从心中来。父亲空有志向,被不争气的身体拖累着,年轻时的血气和棱角早就没有了。唉,这人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罗曼在父母家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阚明山没来叫过她,只托他表姐来叫了两趟。估计他表姐也不是阚明山主动托的,肯定是他爸他妈的主意。他爸他妈心眼儿多,净给他出点子。哼,你甭给他出点子,我非治你治不行。罗曼恨恨地想。
罗曼对阚明山的表姐说:“您都跑了两趟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也不打算再回去了。”可是,罗曼又受不了母亲的唠叨和父亲的唉声叹气,整天弄得头嗡嗡的。她不明白,父母亲能把自己抚养成人,为什么现在就容不下她了 ?她怪父母亲心太狠。
最近一段时间,罗曼一想起和尤克南的那些事来,心里就一阵骚动,晚上躺在床上辗转翻侧,熬煎得不行。她一方面想念尤克南,恨不能马上见到他,另一方面对父母亲没好气,动不动就使性子。
下午,罗曼心一横,买了些吃的东西带上,想到尤克南那套房子里去呆两天。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去那里了。走在去温馨园的路上,她心情一阵激动,手有些抖,摩托车骑得不稳,有两次差点撞在路边的路沿石上。
罗曼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是插上了,怎么弄也拧不动。又抬头看看,哎,没走错门啊——原来锁头换了。可能是经常换锁的缘故,锁孔已经弄得更不圆了,用小木块塞着。她生气地拔出钥匙,塞在口袋里,向楼下走去,不满地想:这个尤克南,经常丢钥匙,一个马大哈。换了锁也不说一声,应该给我一把新钥匙嘛。
走到楼下,遇见初中时的同学茹蓝。茹蓝描眉画眼涂唇,鬓角上的头发弄成弯弯曲曲的,显得很妖冶。罗曼不喜欢她这副模样。
茹蓝很亲热的样子,拉住罗曼问长问短,寒喧了起来,弄得本来就心情不好的罗曼很烦。“哟——,罗曼,你怎么搞的? 眼睛怎么这样红呢?”茹蓝一惊一咋地说。罗曼随口说:“没什么,红眼病。”
“哟——,这东西传染,可要注意呀!嘻嘻嘻嘻……”茹蓝说。罗曼不高兴地说:“你才传染呢!”她对茹蓝的事早有耳闻,问道:“听说你找对象了,什么时候结婚啊?到时可别忘了通知一声呀,我还得去喝喜酒呢。”
茹蓝撇撇嘴:“什么,结婚? 我才不那么傻呢!”罗曼神情古怪地笑笑:“哎,那就不对了。不是说是一个老干部吗? ”
茹蓝说:“去你的,你才老干部呢!我不像你,大闺女要饭死心眼子。”说完,像时装模特儿似的,一颠儿一颠儿地走了。罗曼喊住她:“哎哎,回来回来!”茹蓝转回头:“咋咋呼呼的,什么事儿啊?”
罗曼有些犹豫地说:“嗯……我看看你的胸坠。”茹蓝说:“怎么样,好看吧?优质玛瑙的呢。”罗曼仔细一看,血红色的鸡心玛瑙里面,天然地形成一个“心”字,红丝线上还有两个死扣——这是罗曼系上去的——正是罗曼送给尤克南的那个。她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嗯,挺好看。从哪里买的?”茹蓝脱口说:“一个朋友送的……”“谁送的 ?”茹蓝说:“嗯……不告诉你,告诉你你也不认识。”
罗曼忽然想起了什么,忙问:“你这是到哪里去呀?”茹蓝说:“哟,你还管得挺宽的啊,楼上,有我朋友的一套房子,我借住一阵子。”“是三楼西边那套吗?”罗曼问过之后就后悔了。“是啊,你怎么也知道呢?……”茹蓝惊讶地说。
“啊啊不知道,瞎猜……”罗曼脑袋“嗡”地一声,像吃了只苍蝇一样地恶心,眼前晃动着那个变了形的锁孔。她有些眩晕,脑袋里一片漆黑,像曝了光的胶卷。
秋天,城市的黄昏依然是美丽的。西边一片玫瑰色的晚霞,不长时间就成血红色的了,如罗曼流血的心。罗曼感到心里空荡荡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洒水车低声鸣叫着驶过去,弄得马路上很潮湿,好多地方积成一汪汪小水洼,脚踩上就“噗”的一下弄一鞋,很烦人。罗曼就在法桐树外边人行道的方砖上走。一片枯叶飘落下来,打在她的脸上,把脸划得生疼。她伸手一摸,掌上有点血。
到哪里去呢?罗曼犹豫起来。父母亲已经为自己操碎了心,父亲身体不好,罗玉又不争气,家里实际上就母亲一人支撑着。这些日子,母亲的头发差不多全白了。她咬咬牙:横竖不能再让老人操心了。她不由自主地遛达着往回走。
走到半路,罗曼想起木兰还停在温馨园那浑蛋的楼下面,又一拧头:哼,不要了!就当偷贼的又叫贼偷了吧,其实就不应该是我的。她伸手摸摸胸间,把那条金项链也扯下来扔了。
一路胡乱想着,不知不觉地到了宿舍楼下,那熟悉的窗口里亮着灯。罗曼这才感到,这个家其实很不错,还有家里的那个人,一个好人。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地向楼上爬去,四层楼的楼梯很漫长,走了差不多走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家门口,她又有些犹豫了,愣了一会儿,定了定神,长呼了几口气,才摸出钥匙开门进去。房间里充满着温馨,家里的一切显得熟悉而又陌生,阚明山正在拖地板。
罗曼觉得愧对丈夫,放下包,自言自语地说:“摩托车丢了。丢了好啊……”又转过脸温柔地看着他说:“明山,对不起。”她忽然想起丈夫的胃不好,经常闹肚子疼,就吞吞吐吐地问:“……你的胃还疼吗?……”阚明山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拖地板。
窗外,天空已经全部黑下来了,好象是起风了。
(原载《凤鸣》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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